第三章

星期天晚上七时,翁信良准时到达荷里活星球,这里人头涌涌,音乐强劲。

他看到缇缇和沈鱼向他招手。

“生日快乐。”翁信良提高嗓门对缇缇说。

“谢谢你。”

“有没有带礼物来?”沈鱼问翁信良。

缇缇拍了沈鱼一下:“别这样。”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是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来。”

“有什么问题?”缇缇奇怪。

“这份礼物不大适宜在这个地方出现。”翁信良说。

缇缇和沈鱼的好奇心被挑起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翁信良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缇缇和沈鱼定睛望着他。

翁信良摊开手掌,一只黄色羽毛的相思站在他的手掌上,这小东西受了惊吓,不停在打颤。

“哇!好可爱。”缇缇用手接住相思,再用一条餐巾把它裹着。

“你是女飞人,所以送一份会飞的东西给你。”翁信良说。

“谢谢你。”缇缇抱着相思,问沈鱼:“是不是很可爱?”

沈鱼突然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虽然来这里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翁信良喜欢的是缇缇,但她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会进展得这么快。缇缇似乎已经准备接受翁信良。

“我去买一个鸟笼。”沈鱼站起来说。

“这么晚,哪里还有鸟笼?”缇缇说。

“一定可以找到的,不然它在这里飞走了便很难找到它。”

沈鱼边说边走,她只是找个藉口逃走,她觉得今天晚上根本不需要她。

沈鱼在电话亭打电话给王树熊。

“喂,王树熊吗?你十分钟内来到尖沙咀地车站,我在那里等你。”她很想很想呼喝另一个男人。

“十分钟?怎么可能?我住在香港,三十分钟好吗?”可怜的王树熊说。

“十分钟内不见你,我们就完了。”沈鱼挂了线。她知道他根本没有可能来到。

沈鱼在地车站看着腕表,十分钟刚到,她竟然看见王树熊出现,他头发蓬松,身上恤衫的钮扣全扣错了,运动裤前后倒转来穿,脚上只穿拖鞋,没可能的事,他竟然做到了。

“沈鱼!”王树熊兴奋地叫她。

沈鱼别转脸,冲上月台的一列地车上,企图摆月兑他。

王树熊冲进车厢,车厢里的人看着他一身打扮,纷纷投以奇异目光,王树熊尴尴尬尬地不断喘息。这个王树熊,沈鱼曾经因为寂寞而和他交往,可是她不爱他,他却为她一句说话赶来。

“什么事?”王树熊问沈鱼,他爱这个女人。但爱上她不是最痛苦的,知道她不爱自己才是最痛苦。

沈鱼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想过他会来,她只是想虐待他。

“到底有什么事?”王树熊关切地问她。

沈鱼突然想起了:“我想买鸟笼。”

王树熊不禁失笑:“你找我找得这么急,就是要买鸟笼?你要鸟笼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这么晚,哪里还有鸟笼卖?”

“总之我一定要买到。”沈鱼坚持。

“试试看吧。”王树熊无奈。

王树熊带着沈鱼来到专门卖鸟儿的康乐街,店子都关门了,只听到店子内传来鸟儿啾啾的叫声。

“你看,门都关了。”

“到别处去。”沈鱼说。

“如果这里没有,别处也不会有。”

“我一定要带着鸟笼回去的。”

“你买了一只什么鸟?”

“你看!”沈鱼看到一个老翁推着一辆木头车,上面放着很多鸟笼和不同的鸟儿。

“奇怪?这个时候还有人?”王树熊说。

“这个鸟笼要多少钱?”沈鱼问老翁。

“一百二十元。”

沈鱼看到鸟笼里有一只相思,这只淡黄色羽毛的相思和其他相思不同,它非常安静地站着,没有唱歌。与其说安静,倒不如说悲哀,是的,它好像很不快乐。

“这只相思要多少钱?”

“不用钱,你要的话,送给你。”老翁说。

“为什么?”沈鱼奇怪。

“它不唱歌,卖不出去的。”

“它很有性格呀!”沈鱼说。

“没有人会买不唱歌的相思的。”王树熊说。

“我就是喜欢。谢谢你,老伯伯。”沈鱼拿起鸟笼。

沈鱼拿着两个鸟笼,一个是空的,一个载着一只暂时还不唱歌的相思,在弥敦道漫无目的地步行。

“你要去什么地方?”王树熊问她。

“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沈鱼和王树熊坐在球场的石级上。球场上,两队女子足球队正在进行比赛。

“我最怕看女子踢足球。”王树熊说,“她们大部分都有脚毛,你看!”

一个背影像男人的女球员独个儿带球射入龙门。

沈鱼站起来高喊了一声。

“你今天晚上干什么?你是不是失恋?”王树熊问沈鱼。

“为什么以为我失恋?”沈鱼不肯承认。

“只有失恋的女人才会这样。我敢肯定这个球场上有超过一半的女人都是失恋的,如果不是受了刺激,她们不会跑去踢足球。”

沈鱼大笑:“失意时能看到你真好!”

“能在你失意时陪你真好。”王树熊说。

“我没事了!回去吧。”沈鱼提起两个鸟笼说:“这只相思暂时放在你家,我改天来拿。”

沈鱼提着鸟笼回来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二时:“鸟笼买来了。”

“你去了哪里?”缇缇问她,“我们一直担心你。”

“我在街上遇到朋友,一起去喝茶。”沈鱼说。

“你总是这样的。”缇缇没好气。“我们等你切蛋糕。”

“现在可以了。”沈鱼说。

缇缇把相思关进笼里。沈鱼不在的时候,她跟翁信良谈了很多,却又忘记了说过些什么,也许这就是所谓情话。

“这么晚也能买到鸟笼,你真本事。”翁信良说。

“可以开始切蛋糕了吧?我叫侍应拿蛋糕来。”沈鱼说。

“让我去叫。”翁信良说。

“你真的遇到朋友?”缇缇问沈鱼。

“我为什么要骗你?”沈鱼故作轻松,“你们刚才有没有跳舞?”

缇缇脸上竟然有点儿羞涩,“有呀!他这个人蛮有趣的,虽然是兽医,但是不会只谈禽兽的事。”

翁信良回来了,侍应生捧着生日蛋糕来,蛋糕上点了一支蜡烛。沈鱼和翁信良一起唱生日歌。

缇缇吹熄了蜡烛。

“出去跳舞好不好?”缇缇问沈鱼。

“你和翁信良去跳吧。”沈鱼说。

“一起去吧!”翁信良说。

这个时候,舞池上播放慢歌。

“慢歌只可以两个人跳,你们去吧。”沈鱼说。

“那好吧。”缇缇说。

缇缇和翁信良在舞池上跳舞。

“谢谢你的礼物。”缇缇跟翁信良说。

“如果你有一双翅膀,我便不用担心你。”

“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翁信良说不出来。

“如果我突然长出一双翅膀,一定很可怕。”缇缇笑说,“要很大的一双翅膀,才能承托我的体重。”

“黄蜂的翅膀和它的身体不成比例,黄蜂体大翼小,依据科学理论来说它是飞不起的。可是,黄蜂却照样飞,管它什么科学理论。”

“我也想做一只黄蜂,可惜我是人,人是没有翅膀的。”缇缇哀伤地说。

翁信良把手放在缇缇的背部,缇缇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膊上,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在跳舞。

沈鱼独个儿吃生日蛋糕,翁信良和缇缇在舞池上流连忘返,他们大概在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

缇缇与翁信良回来了。

“沈鱼,你和翁信良出去跳舞。”缇缇说。

“不用了。”沈鱼说。她不想变成不受欢迎的人。

“去吧!”缇缇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赏面跟我跳一只舞好吗?”翁信良笑着说。

沈鱼觉得要是再拒绝,他们一定会怀疑她,她跟着翁信良到舞池。翁信良一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腰肢上。沈鱼故意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你是不是想追求缇缇?”

翁信良笑而不答。

沈鱼心下一沉。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我意思不是说我目睹鲸冈意外死亡。”翁信良说,“缇缇是我第一天到海洋公园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子,她站在九十米高空向我挥手。”

原来如此。沈鱼一直以为自己是翁信良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子,原来是第二个。命运安排她在缇缇之后出现。缇缇的出场也是经过上天安排的,她在九十米高空上,惊心动魄,而沈鱼自己,不过和海豚一起,是一个多么没有吸引力的出场!

离开荷里活星球,翁信良跟沈鱼说:“我先送你回家。”

他当然想最后才送缇缇。

“我自己回去可以了,你送缇缇吧。”沈鱼向翁信良打了一个眼色,装着故意让他们两人独处。

“我们不是要一起过海吗?”缇缇拉着沈鱼的手,“说什么自己回去!”

结果还是沈鱼先下车,翁信良送缇缇回家。

“这只相思为什么不唱歌?”缇缇问翁信良。

“它不是酒廊歌星。相思通常在早上唱歌。”

“还有三个小时才会天亮哩!”

“如果去海滩,可能会早点看到日出。”

“好呀!我们去海滩等相思唱歌。”

两个人其实都不想分手,终於找到一个藉口继续一起。

缇缇和翁信良模黑来到沙滩。缇缇把鸟笼放在救生员的辽望台下面。

“上去辽望台看看。”缇缇跟翁信良说。

这个辽望台足足有十米高。

“如果我要你跳下去,你会吗?”缇缇问翁信良。

翁信良探头看看地面,胸口有点儿作闷。

“你会吗?”缇缇问他。

翁信良攀出高台外面。

“你干什么?”缇缇吓了一跳。

“你不是想我跳下去吗?”

“你别跳!你不是有畏高症的吗?”

“可是你想我跳下去。”

“我随便说说罢了。”缇缇拉着翁信良双手。她没想到他竟然愿意跳下去。

“回来。”缇缇跟翁信良说。

翁信良一手扶住栏杆,一手轻轻拨开缇缇脸上的头发,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再一下。他的腿在抖颤,他站在十米高台外面,却竟然能够和一个女人接吻。这一连串的吻充满愉悦和刺激。

这天在更衣室一起沐浴时,缇缇兴奋地告诉沈鱼:“我跟翁信良在谈恋爱。”

沈鱼心里难过得像被一块石头打中了。

“他是鲸冈之后,第一个令我有感觉的男人。”

“你有多爱他?”

“你应该问,我有多么不想失去他。”

“缇缇,你总是不会爱人。”

“爱人是很痛苦的,我喜欢被爱。”

“是的,爱人是很痛苦的。”

“可惜我四个月后便要到美国表演,到时便要跟翁信良分开一年。”

“这么快就不舍得了?”沈鱼取笑她。

“你跟王树熊怎样?”

“他?我和他只是朋友。”

“我也想看到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沈鱼在花洒下无言。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缇缇问她。

“当然有空啦,我没有男朋友嘛。”

“一起吃饭好不好,山顶开了一间新的餐厅。”

“很久没有去过山顶了。”

在山顶餐厅,她看到三个人——翁信良、缇缇和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男人。

“沈鱼,我介绍你认识,这是我的好朋友马乐。”翁信良说这句话时,跟缇缇暧暧昧昧地对望。

那个叫马乐的男人笑得很开心,他有一张马脸,他第一眼看到沈鱼便有好感。

沈鱼恍然大悟,翁信良想撮合她和这个马脸男人,他自己找到幸福了,於是以为沈鱼也需要一个男人。

马乐说话很少,但笑容灿烂,灿烂得像个傻瓜。

“马乐是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翁信良说。

“你们两位有一个共通之处。”缇缇说:“都喜欢笑。”

沈鱼咯咯大笑,马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沈鱼心里却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沈鱼虽然喜欢笑,但她喜欢不笑的男人,成天在笑的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内涵。沈鱼喜欢沉默的男人,最好看来有一份威严,甚至冷漠,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像个孩子,翁信良便是这样。

点菜的时候,马乐问沈鱼:“你喜欢吃什么?”

“她和海豚一样,喜欢吃沙甸鱼。”翁信良代答。沈鱼留意到翁信良这时候牵着缇缇的手,缇缇的笑容陡地变得温柔。

“不,我要吃牛扒,要三成熟,血淋淋那种。”沈鱼故意跟翁信良作对。

“我也喜欢吃生牛肉,我陪你。”马乐说。

缇缇提议沈鱼和她一起到洗手间。

“你是不是怪我们为你介绍男孩子?”缇缇问她,“马乐并不令人讨厌。”

“我不讨厌他。”沈鱼说。

“你说不喜欢王树熊,所以我看到有好男人,便立即介绍你认识。”

“我真的很想恋爱啊!”沈鱼走入厕格。

“我们可以同时恋爱的话,一定很热闹。”缇缇在外面说。

沈鱼在厕格里笑不出来,王树熊、马乐,这些无关痛痒的男人总是在她身边出现。

沈鱼从厕格出来说:“我或许会喜欢他的,只要他不再常常笑得那么开怀。”

离开洗手间之后,沈鱼决定要这个男人,因为翁信良认为这个男人适合她,既然如此,她决定爱他,作为对翁信良的服从,或报复。跟他赌气,是爱他的方法之一。

沈鱼决定要马乐,因此当马乐第一次提出约会,她便答应。他们在中环一间小餐馆吃饭。

“你跟翁信良是好朋友?”沈鱼问马乐。

“我和他从小已认识。”马乐说,“他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

“是吗?”

“他从前的女朋友都是美人。”

“翁信良说,有一个是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沈鱼说。

“哦,是的。”

“她爱上了别人,所以把翁信良甩掉?”沈鱼说。

“不是这样的。”马乐说:“一段感情久了,便失去火花,女人总是追求浪漫。”

“他不浪漫?”

“你认为他算不算浪漫?”

“这个要问缇缇。没想到翁信良会被人抛弃。”沈鱼笑说。

“任何人也有机会被抛弃。”

“你呢?”

“我没有机会抛弃人,通常是别人抛弃我。”

沈鱼失笑。

“我女朋友便是不辞而别的。”

“为什么?”

“也许是她觉得我太沉闷吧。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她,她已经嫁人了,看来很幸福。我一直以为,如果我再碰到她,她一定会因为悄悄离开我而感到尴尬,可是,那一天,尴尬的竟然是我。”马乐苦笑。

“在女人的幸福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渺小。”沈鱼说。

这一天有点不寻常。清早,缇缇来到海洋剧场找沈鱼。

“这么早?”沈鱼奇怪。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为什么?”

“他向我求婚。”

“谁?”沈鱼愕然。

“当然是翁信良!”

“这么快?”

“我自己也想不到会进展得这么快。”

“你想清楚没有?”

“我们都觉得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便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你已经答应了他?”

“我还有四个月便要到美国,到时便要跟他分开一年。嫁给他,我以后会留在香港,或许不再跳水了。”

“你爱他吗?”

缇缇点头。

“恭喜你。”沈鱼跟缇缇说。

“谢谢你。翁信良想请你和马乐吃饭,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可以的。缇缇,真的恭喜你。”

“我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鱼的确由衷地祝福缇缇。甲喜欢乙、乙喜欢丙,爱情本来就是这样。

翁信良在荷里活星球订了台。

“这里是我和缇缇开始拍拖的地方。”翁信良跟马乐和沈鱼说。

“有人肯嫁给你,你真幸福!”马乐说。

“你加把劲,也许有人肯嫁给你。”翁信良向马乐眨眨眼。

沈鱼心里纳闷,这个翁信良,竟然以为她喜欢马乐。

“选了婚期没有?”沈鱼问缇缇。

“他妈妈选了二月十四日。原来今年情人节也是阳历的情人节。”

“情人节结婚,蛮浪漫啊!这种好日子,很多人结婚的,可能要在注册处门外露宿哩!”

“不是吧?”翁信良吓了一跳。

“三个月前便要登记,那即是说,这几天便要登记。”马乐说。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你结过婚吗?”沈鱼问他。

“我问过的,我以前想过结婚的。”马乐苦笑。

“三个月前登记,今天是十一月十二日,岂不是后天便要去登记?”缇缇说。

“不对,明天晚上便应该去排队。”马乐说,“你别忘了你选了一个非常繁忙的日子。”

“明天不行,明天是我舅父的生日,我要和翁信良去参加他的寿宴,怎么办?”缇缇问翁信良。

“我替你们排队。”沈鱼说。

“你?”翁信良诧异。

“只要在注册处开门办公之前,你们赶来便行。”

“我们不一定要选那一天的。”缇缇说。

“我希望你们在好日子里结婚。”沈鱼说。

沈鱼希望为翁信良做最后一件事,她得不到的男人,她也希望他幸福快乐。

“既然伴娘替新娘排队,我就替新郎排队吧。”马乐说,“不过明天晚上我有表演,要表演后才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