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走了。

晓非呆呆地坐在窗前,多年来系铃、解铃,都是她自己,不晓得有多累。

反正负担得起,要不要堕落一次?

电话铃响,晓非连忙说:“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比家务女佣更早拿到听筒。

她清晰地说:“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是你?我是施叔叔找你阿姨。”

珉珉重复一次:“无论谁找,我不在家。”

“珉珉,别开玩笑,叫阿姨来说话,我是施松辉。”

珉珉已经挂上电话。

她阿姨披上外套,“我出去兜风散心,你要不要一起来?”

珉珉摇头。

“对,你有功课要做。”她取饼锁匙外出。

她走了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起来。

珉珉知道这是谁。

女佣在后边说:“珉珉且别开门”,她已经开门让施松辉进屋。

女佣只得说:“小姐刚刚出去,施先生你等一等她。”

珉珉静静看着他。

施松辉忍不住,问她:“你一直不喜欢我,为什么,怕我抢走你阿姨?”

像外国人一样,施松辉黄昏已经喝过几杯,口气有酒精味。

他无故对珉珉认真起来,“可以想象你不喜欢很多人,但是让我告诉你,阿姨要与我结婚,无论你喜欢与否。”

珉珉不去理他。

“来,让我们做朋友。”

珉珉忽然自身后取出一件东西,伸手给施松辉看。

他开头不知道是什么,待看清楚了,脸色突变,“这本册子你从何来?”

珉珉冷冷直视他面孔。

“不要告诉我你是拾来的,这本册子我一直藏在外套里袋——”他有点儿急,“你阿姨见到它没有?”

珉珉点点头。

施松辉十笑,“所以她生气了,不怕,我会跟她解释,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珉珉在这个时候忽然笑了。

施松辉愕然,这小孩的表情、机心、反应,都似一个工心计的成年人。

“你,你这个可怕的小孩,你自我口袋偷出这本册子是不是?还给我,马上还给我。”

他伸手去抢。

珉珉把手一缩。

施松辉趋前一步,不信这小女孩躲得过去,但是他的脚扣住茶几,发出声响,况且他讲话时声音太高,已经吸引到女佣进来查探。

说时迟那时快,珉珉忽然把小册子向他头脸摔去,那本皮面铜角小册在空中的溜溜打两个转,不偏不倚,刚巧打中施松辉的眼睛。

他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格挡,用力过巨,手臂偏偏拂到走过来的女佣。

那瘦小的中年妇女向后倒去,额头撞中柜角,顿时流血不止。

施松辉惊得呆了,急急伸手去扶她,妇人怕他进一步加害,在地上挣扎不已。

陈晓非却在这个时候开门进来,看到小小的珉珉缩在墙角,施松辉正殴打女佣,且一地都是血,惊怖之余,马上报告派出所。

施松辉慌乱中举手表示无辜,已经太迟了。

女佣半昏迷中不住重复:“他要打珉珉,他要打珉珉。”

陈晓非把珉珉搂在怀中,浑身颤抖,她问:“是为着什么缘故,说呀,为什么?”

施松辉瞪着珉珉,别人也许会以为这孩子已经惊得呆了,但施知道她一贯的冷静,他且看到她双眼里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她不费吹灰之力,已经对付了他。

施松辉一败涂地,只得垂头丧气跟警察回派出所。

女佣被送到医院缝了七针,施松辉慷慨地付出补偿,她应允不起诉,庭外和解。

陈晓非已不愿意再见到施松辉这个人。

她同姐夫说:“怎么可以用暴力对付妇孺,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掩着脸羞愧。

吴豫生说:“珉珉给你太多麻烦,我把她领回去吧,下学期她快升小学了。”

“不,经过这么多事,她更应伴我久一点儿,你埋头苦干,又周游列国,什么时候陪她。”

这一段日子特别宁静。

施松辉也没有再上来解释,他同陈晓非一样,只想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记,愈快愈好,没发生过更好。

珉珉的钢琴有显著进步,功课按部就班,比别的同龄孩子高,但瘦,小小年纪,不知恁地,举手投足,已有少女风范。

珉珉记得阿姨说她:“艰难中长大的孩子往往早熟,虽然未遇战难,珉珉日子并不好过。”

阿姨事务渐渐繁重,很多时候,她要学习独自打发时间,那只叫桃乐妃的洋女圭女圭,仍然被保存得很好,她现在不大玩它,有空取出看一番再收妥。

晓非见她如此寂寥,因为内疚,更加纵容这孩子。

现在她同异性约会,事先都征求珉珉同意,渐渐变得十分认真,人家来接她的时候,她老是悄悄地问珉珉:“你看这一位仁兄怎么样?”

珉珉如果摇头,她便推说头痛,三言两语诸多借口打发人家走,整个晚上独自玩纸牌,解嘲地说:“不出去也不是损失。”可是平白把人招了来,又挥之即去,名声就不大好,门庭颇为冷落。

陈晓非也知道,只是对珉珉笑说:“你与你父亲可能都不想我嫁人。”

她也并没有遇到非嫁不可的人,能把责任推在他们父女身上,她觉得相当愉快。

珉珉顺利升到小学四年级,与阿姨形影不离。

一个夏日的星期六下午,艳阳高照,阿姨回来,把珉珉叫到身边。

她取出一张照片,“你来看,这个人做你姨丈好不好?”

珉珉笑,她知道姨丈是什么身份,阿姨又找到对象了,她连忙接过小照细看。

珉珉惊奇地说:“他长得有点儿像爸爸。”

阿姨低声下气与她商量:“你不反对吧,我叫他请你喝下午茶。”

珉珉轻轻问:“可是你要离开我了?”

阿姨答:“你现在已经可以照顾自己独立生活,阿姨也想找个伴。”

珉珉点头。

她阿姨松口气。

吴豫生来了,她同他商量,他笑道:“你把这孩子宠坏后又甩手不顾,”其实是开心的,“上次那件事至今,也有好几年了。”

陈晓非双臂抱在胸前,不出声。

吴豫生问:“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饼一会儿晓非才答:“没有,很多女子在最后关头发觉未婚夫行为不检而解除婚约。”

“可是日后你这样迁就珉珉。”

“不应该吗?她既然住在我这里,我有义务使她生活愉快。”

“我却有种感觉,珉珉在那件意外中,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她不喜欢的人,注定失败。”

吴豫生原是说笑,陈晓非听在耳中,深深震荡,连忙转头头掩饰。

吴接着问:“珉珉在学校有没有人缘?”

陈晓非说:“没有问题,她对一般人很宽容,她不大关心他们。”

吴豫生笑笑,“我们都犯了这个毛病!越是爱一个人,对他要求越高,害他窒息。”

“可不是。”

“你对洪俊德先生,就宽容点儿吧。”

陈晓非笑了。

珉珉这才知道,那位先生叫洪俊德。

他比较稳重,不大爱说话,侧面某一个角度,看上去像她父亲,年龄也相仿,珉珉对他印象不错。

珉珉对莫意长说:“后来他们就结婚了,我搬去与父亲住。”

“现在还结着婚?”

珉珉说是,“很恩爱,但是没有孩子。”

“他们爱孩子吗?”

珉珉惋惜地说:“绝对地。”

“那多可惜。”

“一定是这样的,”珉珉说,“要孩子的人没有生养,不爱孩子的人生一大堆。”

意长笑:“对你说只有好,你仍然独霸他们的爱。”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一样的,他们的占有欲才强劲呢,珉珉没有把这个意见讲出来。

意长早不介意她说一半话停下来的习惯,只要吴珉珉继续把笔记借给她,紧急关头帮她抄算术题,她就是她的好朋友。

宿舍管得那么严,意长还是有办法带了微形手提电视机回来,用耳筒,看到深夜,时间都不够用。

珉珉有时到莫家作客,意长也常去吴家。

意长朋友知己比较多,是以珉珉老笑她滥交。

珉珉只与意长谈得来,她对这位同房同学小心翼翼,从来没有得罪过她。

搬到父亲家开始觉得冷清。

但是阿姨已经旅行结婚,他们并没有机会观礼,只看到照片。

吴豫生问女儿:“你有没发觉阿姨摆月兑我们松一口气?”

珉珉也笑。

“你要感激她把你带在身边这些年。”

珉珉点头。

“同时,这位洪老大要是对她不好,我们父女俩找上门去对付他。”

珉珉觉得父亲最近的心情大有进步。

吴豫生教文科,女学生多,每个学期总有一两个放了学特别爱惜故来找他问功课,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少年人多数寂寞而敏感,有机会同成熟智慧的教授接触,当然不会放弃。

但是找到宿舍来的,只有张丽堂。

连姨丈都知道有这个浓眉大眼身段丰硕的女孩子。

他说:“现在年轻女子多大胆。”

他妻子沉默片刻,“也不小了,硕士班的学生,有二十四五岁了吧,很会得打算。”

吴豫生欠欠身,“她选的题目比较困难,怕她不能毕业,只得多帮她一点儿。”

晓非好似没听进去,“她一点儿也不适合你。”

洪俊德不语,这一点点含蓄的妒意他还可以忍受。

吴豫生叹口气,“女性不讲理要到几时呢?”

珉珉笑了,她爱听大人讲话,她从来不喜往孩子堆中找淘伴。

陈晓非问珉珉:“你觉得这女生怎么样?”

洪俊德说:“豫生的一个女学生不值得我们花这么多时间来讨论。”

豫生说:“讲得再正确没有。”

“珉珉才不会喜欢她,是不是珉珉?”

洪俊德温和地对妻子说:“够了。”

张丽堂使珉珉想起一个人。

这左右大概没有人记得她了,但是珉珉对她印象深刻,这人令她敬爱的苏伯母早逝。

其实张丽堂跟胡敏玲是两个类型。

张比较粗旷爽朗,脸容艳丽,乌发梳一条马尾巴,长长鬓脚,不,她同胡敏玲不一样。

第一次来按铃,她看见珉珉,便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吴珉珉。”

珉珉并不喜欢陌生人与她太亲密,警惕地退后一步,幸亏张丽堂立刻识趣地问:“我能进来等吴教授吗?”

珉珉让客人坐在客厅等。

案亲回来了,没有如常般找珉珉问她一整天过得可愉快,他与客人站在露台上谈功课。

那位张小姐站在一幅竹簾下,阳光通过簾子,射在她脸上,一丝丝的横印似老虎斑纹,珉珉觉得她双目中有野心。

饼一会儿,她的问题似获解决,珉珉听得她说:“那我先走。”

英文大学里的老师对学生都客气地称什么小姐与什么先生,吴豫生说:“明天见,张小姐。”

珉珉客气地替她开门,她道谢,自手中一叠书内翻了翻,找出一张书签,“送给你。”

那是一张美丽别致的象牙书签,珉珉接过,轮到她向客人道谢。

出了门她又回过头来说:“你有一双猫儿眼。”

珉珉一怔。

她笑,“我知道你在看我。”

珉珉没有回答。

吴豫生向女儿解释,“那是我班上优秀学生之一。”讲完了才发觉他同晓非一样,太过怕珉珉多心,但是又身不由己地补上一句,“我对所有学生都一样。”

珉珉把象牙书签搁一旁。

接着一段日子,张丽堂有时一个人来,有时与男同学来,那男生把她送到门口便下楼一直在晒台上等,等得闷便扔石子出气。

参考书多,一条问题便花上几十分钟,珉珉从来不去打扰他们,但是每次她都知道张小姐逗留了多久。

珉珉一直不出声,直到一次她父亲失约。

她到凌教授家参加他们女儿生日茶会,茶会在下午五时结束,珉珉到六点尚在人家客厅呆等家长来接,她拨过电话回家,没人听。

天渐渐暗下来,黄昏更加带来恐惧,她一声不响,忐忑不安,暗自着急。

凌太太笑说:“我可以送你回去,你有没有门匙?”

珉珉摇摇头。

“不用急,大不了在这里吃晚饭。”

珉珉不出声。

案亲从来没有失过约,她明明约好他五点。

“来,”凌太太很随和,“我带你参观我们家,这是凌伯伯书房,他是你父亲的副教授你知道吗?你看,这些是今年的试卷草稿,大学生同小学生一般要参加考试呢。”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凌太太笑,“看,你父亲来接你了。”

她匆匆去开门。

“果然是吴博士,”她说,“珉珉等急了。”

吴豫生说:“抱歉抱歉,我竟忘了时间。”不要紧。”

珉珉这时由凌教授书房转出来,静静看着父亲。

“这下子我们真的要走了。”他挽起女儿的手。

手是冰冷的,像是没穿足衣服。

在车上他向珉珉再三道歉,珉珉直视面前,表情坚定,不露声色,装作一个字听不到,当然也不打算原谅谁。

吴豫生忽然觉得一个小女孩变得这样尴尬,他是罪魁祸首,有什么理由她身边的大人都要追住她来认错?

他轻轻说:“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意,看不开的话,只有浪费更多时间,珉珉,我知道你听得懂。”

她仍然维持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一直到家。

进了门回到家进卧室,珉珉并没有大力关门。

吴豫生以为她的脾气已经平息。

第二天早上,珉珉没事似挽起书包跟他上学,吴豫生莞尔,孩子到底是孩子,再不像孩子的也还是孩子。

放学,珉珉乘校车到家门,在晒台一角看到张丽堂那个男生坐在石阶上等。

珉珉向他招呼,“好吗?”

小生认得她,没精打采地拾起一枚石子,用力扔出老远,击中对面的围墙,轻而远“啪”的一声。

珉珉问:“你为什么不上我们家坐?”

小子答:“丽堂问教授功课,我不方便在一边打扰。”

“不,”珉珉哈地一声,“我家气氛最轻松,张小姐每次都在我们家喝完下午茶才走,她喜欢薄荷加蜜糖,不是吗?”

那小子脸色已经大变。

年轻小伙子有什么涵养,女朋友叫他管接管送,叫他在楼下等,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已经不晓得多委屈多不耐烦,但他迷恋她那盈盈眼波,无可奈何,只得开四十分钟车来,再开四十分钟的车去,满以为她在楼上赶功课是正经事,没想到她叫他日晒雨淋,自己却与那教授享用茶点,把他当什么,傻瓜、小厮、司机?

那天下午阳光猛烈,珉珉用一只手掌遮在眼眉,眯着眼,欣赏小伙子的表情。

“上来呀,”珉珉说,“我邀请你。”

小伙子见有人同情他,益发生起气来,“我不口渴,你上去代我告诉张丽堂,她在五分钟之内不下来,我就把车子开走,你叫她自己乘公路车。”

他的车子泊在一旁,是部红色开篷小跑车。

珉珉笑说:“好的,我代你告诉她。”

她咚咚咚走上楼梯,揿铃。

门一打开,珉珉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娇笑声。

有什么事值得那么好笑,奇怪,珉珉一直到了后来,都不明白张丽堂为何笑得那么起劲。

珉珉慢慢走进去,放下书包。

张丽堂看见她,转过身来,“噫,小妹,放学了。”

吴豫生笑问:“今天怎么样,愉快吗?”

珉珉平静地说:“张小姐,送你来的那位先生说,要是你在五分钟之内不下去,他就把车开走,叫你自己乘公路车。”

张丽堂几乎即刻收敛了笑容,又惊又怒。

吴豫生并不知道一直有个司机在楼下等这个女学生,也十分错愕。

张丽堂把事情在心中衡量一下,分个轻重,她此刻还需要这个人来回接她,于是她站起来强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珉珉把茶几上的一叠书交还给张丽堂。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了。

珉珉走到楼台,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张丽堂:“你搞什么鬼?”

男生:“我受够了。”

张丽堂的声音充满嘲讽:“你打算怎么样?”

男生:“以后要来你自己来。”

“神经病,人家来做功课——”

“上车!做什么功课,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贩卖生藕。”

张丽堂恼羞成怒,把手上的书摔向男朋友。

成叠书跌到地上,那男生只是冷笑,不肯替她拾。

张丽堂有点儿彷徨,不知如何下台。

终于她男朋友弯下腰去,拾起一叠笔记。

她松一口气,揩一揩眼角的泪印。

“这是什么?”小伙子大吃一惊。

“什么是什么?”

“张丽堂,难怪你天天到这里来磨,原来有这样的好处。”小伙子搧着手中文件,“你太有办法了!这是本年度英国文学硕士班的试卷!”

“你说什么?”

珉珉一直站近栏杆在看这场好戏,忽尔听得父亲叫她。

“珉珉,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她连忙转过头来,走进客厅去,“我想要一杯蜜糖茶。”

案亲斟茶给她。“张小姐走了没有?”

她答:“走了。”

吴教授讶异,“她为什么不把男朋友也叫上来呢?”

珉珉坐下来,呷一口茶,忽然笑了,“谁知道呢?”

吴豫生一边吸烟斗一边埋头读起报纸来。

珉珉看着天边黄昏彩霞,隔一会儿,放下杯子,回房里做功课。

饼了两天,珉珉放学回家,看见张丽堂坐在客厅里,对着她父亲哭。

只听得吴教授对他学生说:“你根本不应该上这里来,今天早上在教务室对着凌教授已经讲得清清楚楚,校方不得不勒令你退学。”

张丽堂掩住脸边哭边说:“吴教授你知道我是清白的。”

“张小姐,但是试卷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有人将它夹在我的书里,有人栽赃害我。”

“但它由你那位经济系的同学发现,并且转呈校方。”

张丽堂泣不成声,“他怀疑我移情别恋,他存心要我好看,教授,我真是冤枉。”

吴豫生万分尴尬,“你且别哭,喝杯冰水,冷静一下。”

“教授,我差三个星期就可以毕业,我一直是你的优异生,你难道不相信我?”

“张小姐,幸亏试卷一直由凌教授保管,否则大家都知道你常来我处,连我都月兑不了于系。”

“教授——”

吴豫生叹口气,“张小姐,你请回吧。”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不再理会客人。

珉珉缓缓走到张丽堂身边,看着她。

张丽堂强忍悲痛,抹干眼泪。

珉珉淡淡地问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冰水?”

张丽堂忽然听到声音,吓一跳,彷徨地抬起头来,过一会儿她说:“不,我要走了。”

珉珉问:“有没有人开车送你走?”

张丽堂这才发觉这小孩在调侃她,她不置信地看着珉珉。

珉珉将手自身后拿出来,拇指与食指间夹着张丽堂稍早时送给她的那页象牙书签。

珉珉用另外一只手打开张丽堂的书,把书签夹进书里,轻轻说:“还给你。”

张丽堂当场呆住,她如遇雷殛,瞪住这脸容清丽的小孩,过很久很久,用极低的,她自己都不置信的语气问:“是你?”

珉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双手捧着书交给客人,“你可以走了。”

“你,是你。”张丽堂梦呓般声音。

吴豫生的声音传过来,“珉珉还不让张小姐走?”

珉珉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大门。

张丽堂身子如梦游似游出吴家,一直喃喃说:“不,不,小孩子不会这样害人。”

珉珉在她身后关上门。

吴豫生问女儿:“她同你说什么?”

珉珉答:“她一直哭。”

“很可怜哪,一次作弊,永不抬头,我们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得到试卷的草稿。”

珉珉不出声。

吴豫生惋惜地说:“而且结交一个那样的男朋友。”

这件事,像其他一切的事,随着时间,逐渐淡出。

珉珉生日,阿姨请她喝茶。

珉珉要薄荷蜜糖茶。

阿姨诧异,“谁教会你喝这个?”

珉珉不出声。

阿姨想起来,“你父亲有个女学生,赌,有一阵老来串门那个,好像就是喝这种异香异气的茶。”

珉珉笑一笑。

“她没有事吧,好像不大来了,开头很有一点儿野心,仿佛想做教授夫人的样子,奇怪,忽然销声匿迹了。”

珉珉没有置评。

阿姨笑了,“珉珉,你把她怎么了?”

珉珉到这个时候才抬起眼来,雪亮的目光“刷”一声看到她阿姨心里去。

阿姨静下来。

很明显,珉珉不愿意有人提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阿姨识趣地顾左右而言他。

小小的珉珉有种威严,懂得用目光、表情、姿势来表达心中的意思,不消说一言半语,旁人已经知道她高兴抑或不悦,接受抑或拒绝一个意见。

许多大人都做不到,所以叽哩喳啦不停他讲话,珉珉却天生有这个本事。

这个时候,她伸出手来握住阿姨的手。

陈晓非很是安慰,知道珉珉仍然把她当朋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么忌惮珉珉?不复回忆了。

吴教授的宿舍又静下来。

不再听到一连串铃似的笑声,珉珉也笑,但最多是露齿微笑,她从未试过仰起头哈哈哈,或是低着头咭咭咭地笑过,她懂得笑,但是不晓得怎么笑出声来。

有时候珉珉对着镜子练,结果变成嘿嘿嘿,有点儿可怕,她不再尝试。

夏天总有蝉鸣,珉珉坐在露台的大藤椅子上,下巴抵在膝上,全神贯注地胡思乱想。

那时她还不认识莫意长,否则可以拉着意长一起,堕入思流中,随波荡漾,乱发奇想。

她是个非常非常静的孩子,静得不常觉察到她的存在。

在女儿小学毕业那年,吴豫生打算应聘到英国做一年客座教授,他同珉珉说:“你想跟我去,还是留在本市?”

珉珉已经十分具有分析能力,“你九个月后就回来的吧?”

“自然。”

“我不去了。”

“你暂住什么地方,阿姨家?”

珉珉笑,“阿姨早已受够我俩,不不!我念寄宿学校好了。”

她父亲沉吟一下,“你应付得来?”

“没问题。”

“那么假期到阿姨家过。”

珉珉点点头。

她就是那样认识意长的。

稍后她知道莫氏是个大家族,三代同堂,人口众多,且不和睦,叔伯间一共十一个孩子,都被大人送出去寄宿,超过十五岁者统统往英美念书,意长在这等复杂的环境底下长大,自然也是个早熟的孩子,与珉珉一见如故。

她俩被安排在一间房间,珉珉推门进去,看见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在书桌前翻画报,行李搁一角,尚未打开。

一见珉珉她便自我介绍,很客气但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哪张床,近窗还是靠墙?”

珉珉自莫意长的表情知道她喜欢近窗的床,于是把行李靠墙一放,“这张。”

意长也自珉珉的笑意知道她有心相让,连忙说:“谢谢。”

两个人都那么聪明,当然做得成朋友。

那一天,陈晓非以阿姨的身分陪着珉珉搬进宿舍,叮嘱道:“不习惯立刻告我知,要命,洗手间在走廊未端,你不怕麻烦?平日娇生惯养,看你怎生适应。”咕哝着出房视察其他设施。

莫意长笑间吴珉珉,“你母亲?”

珉珉摇头,“不,我阿姨。”

意长诧异问:“你妈妈呢?”

珉珉来不及回答,阿姨已经返来,“干净倒是很干净。卫生问十点气味都没有,像医院似的。”

珉珉只是笑。

陈晓非说:“幸亏你爹九个月后就回来,生活可望恢复正常。”

珉珉忽然收敛笑意,不置可否。

她阿姨一怔,紧张地问:“你有什么预感?”

珉珉低声说:“一看见这间房间,我有种感觉,好像要在这里住上三五年似的。”

阿姨强笑,“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到不祥兆头上去,脸色骤变,“你父亲会得如期返来。”

珉珉说:“那当然。”

她阿姨吁出一口气。

“但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

“阿姨,不必理我,我乱讲。”

她拉起阿姨的手,送她下宿舍大楼。

珉珉与阿姨道别,看着她的车子驶远,向她挥乎。

珉珉回房把行李打开,将衣物分放好。

莫意长轻轻拾起刚才的话题,“你母亲已经故世?”

珉珉点点头。

“哎哟对不起,近世什么病都不难医好,必定是癌症吧?”意长语气十分惋惜。

珉珉躺到床上,“不,她在一场火灾中去世,”

意长恻然,不再加问,递上一盒糖果。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