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三和下楼来,只见场记一个人在写笔记。

三和月兑口问:“人呢?”

场记笑着称呼:“荣小姐你早,改了通告,休息半日,大伙都在家睡懒觉呢。”“呵。”

“朱导演与苏编剧两人告假去注册处订日子结婚呢。”

什么?

三和眼睛睁的滚圆。

“听说是今日凌晨决定的,六年半才通知我,我连忙恭贺他们,接着知会各人。”三和半响才说:“哦,那多好。”

场记笑,“荣小姐不必担心,他们两个都是成年人。”

“当然,当然。”

“他们下午自然会逐一报到。”

三和说:“厨房里有咖啡红茶三文治。”

“谢谢荣小姐。”

啊,编与导结婚了,现在导演的本子改到第一百次都不妨。“除非你同她结婚”不过是一句戏语,没想到有人真的求婚成功。希望编与导不会以为这是一场戏中戏。

“三和。”

三和抬头,看到杨世琦站门口,她好不意外。

“你怎么来了?”

世琦无奈,“贱骨头,睡不着,无处可去,又折返现场。”

“全市闻名的美人无处可去?”三骇笑。

“三和,你像其他人一般以为我们有魔法吧:身边有大堆男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吗?”

世琦笑了。

她不施脂粉,头发蓬松,穿件旧凯斯米毛衣,像所有凯斯米毛衣一样,总有识货的蛀虫跑来咬洞,可是她穿着穿孔的毛衣及烂牛仔裤也十分好看。她斟了一杯咖啡捧着喝。

“导演告假去择期结婚。”

三和答:“我听说了。”

世琦说:“这苏冬虹得偿所愿。”

三和扬起一道眉毛。

“冬虹一直喜欢朱天乐,跟着他五年,几乎天长地久,写了十多个本子,三次获奖,谁都知道做出这样成绩是因为爱,天乐只是佯装不知,误人青春。这回子好了,像读小说的人得到结局。”三和明白了。

她有担心,“他爱她吗?”

世琦看着三和,“三和你真有趣,爱与不爱,一段婚姻的寿命,都不过是三两年光景。”“不不,许多人白头偕老。”

“三和,那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离婚。”

杨世琦的理论惊人通透,叫三和戚戚。

忽然门外有人声,护卫员尚未上班,场记去看个究竟,半响回来报告。

“世琦,门外有影迷要求签名。”

三和知道那少年来碰运气。

但是杨世琦回答:“我不签名。”

“世琦,他手中拿着一张海报,是你七年前为同乐汽水拍的广告,十分有趣。”“穿泳衣那张?”连事主都表示讶异。

“没想到还在市面流通。”

“请他进来。”

少年愉快地走进来,趁人不觉,朝三和眨眨眼。

忽然之间他看到了秀丽的杨世琦,他的偶像就站在不远之处,他膝头都软了,不敢走进,遭雷亟般瞪大双眼。世琦伸手招他,可不就是杨世琦穿着泳衣稚气地坐在沙滩上伴着一只大汽水瓶对牢观众娇笑。照片拍得比较笨拙,但是世琦当年活生生的青春弥补一切,她亮丽可爱,广告收得效果。世琦笑问:“这张海报你从何处得来?”

少年还在发呆。

三和提醒他:“问你呢。”

“eBay拍卖回来,一千美金。”

“我给你两千。”

少年连忙答:“不不,我绝对不卖。”

世琦微笑,“那么,我替你签名吧。”

少年大喜,取出笔交到世琦手上,他带着照相机,又拍下她签名的情况,更与她合照。功德完满,世琦说,“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三和送少年出去。

她问:“值得纪念的一天可是?”

出乎意料之外,少年露出惋惜的表情来,“杨世琦老了许多。”

什么?

“你说得对,她不止十九岁了,汽水广告中的她最可爱,这张海报更加难能可贵。”他走了。

三和啼笑皆非,做他们的偶像原来不容易,这班小孩子要求苛刻。

掩上门,三和回到楼上,只见世琦和衣躺在她床上打呵欠,少年不懂事,这时的杨世琦才最美。她说:“你在看这些书?莎士比亚与环球剧场。”

三和微笑,“你休息一会。”

世琦说:“莎士比亚堪称戏王之王。”

“是,他是。”

“三和你好学问,”她打了一个呵欠,“你的大床真正舒服,你一定花很多时间在床上。”她蜷缩着,选择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用枕头蒙住头,不再出声。

三和替她掩上门。

她回到楼下,发觉一瘦削女子坐书房里,那正是苏冬虹。

“咦,你怎么在这里?”

她转过头来,“借你的电脑用一用。”

她已经开始工作。

三和走近,发觉荧幕上打出“第一场”字样,一个本子写七次,必然是为着爱。“三和,可否借你书房用十天八天?”

“你当是自己家里好了。”

她称赞说:“三和你真是一个慷慨的人。”

三和感慨地答:“自从你们来到舍下,蓬壁生辉,我也变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苏冬虹说:“府上有奇异力量:我与天乐订婚了。”

三和答:“佳偶天成。”

冬虹轻轻说:“结一次婚也好,以免写起爱恋场面,闭门造车,如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三和不好出声。

“你怎么看我们?”

三和摊摊手:“世界上好人仍比坏人多,勤有功,戏无益,满招损,谦受益。”苏冬虹笑得直不起腰。

半响她说:“我不是美女。”

“朱天乐并不想娶美女。”

苏冬虹点点头。

“努力工作。”

三和替她掩上书房门。

这时,何展云也来了,穿小小红色上衣,大篷裙,扎条马尾巴,十分娇俏,她朝三和说:“睡不着,回来看看,将来我们这些人死了,灵魂也会飞回拍摄现场徘徊,所以片场时时闹鬼。”“吃过早餐没有?”

“我恒久维持一O二磅,还吃早点?”

三和微笑,“美女生涯不易捱。”

“你不会想知道,”展云唏嘘:“长期捱饿:矿泉水、米饼、番茄汤……快想自杀之际才可吃一颗糖果糖,看出来没有,眼睛鼻子全做过了,不过胸部却是真货。”三和骇笑。

展云笑着说下去:“整型秘诀是不要贪心,切勿企图成为另一个人,又别以为可以年轻十岁。”“那为什么要去捱手术刀。”三和好奇。

“因为想观众觉得我们脸容永远精神奕奕,无畏世道艰难。”

“普通人呢?”

“不靠面孔吃饭,何必缝缝补补?”

“展云,与你说话真是乐趣。”

“三和,我累了,借你的床一用。”

三和着急,“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世琦正在休息。”

“啐,我也是女主角,她得让出半边床位。”

真是对上了。

堡作人员纷纷到达,导演呢,怎么还不见人?

男主角一进门便说:“我利用这个上午去了游泳,好不痛快。”

他看见三和,送上一份礼物。

三和意外,“给我?”

拆开一看,是一本十分精致的立体图画书:莎士比亚与环球剧院,绘图栩栩如生,布景人物,具体而微,其中一幕,是茱丽叶站在露台上夜会罗密欧。三和喜欢得不得了,“你在何处寻到?”

王星维看着她笑,“你得相信我也时常逛书店,并且识得几个字。”

三和被他逮个正着,不由得不笑。

他解释:“我见你在读一本莎翁与剧院的书,忽然想起,上半年到多伦多登台,逛书店时买过一本类似立体书,心甘情愿割爱。”“你喜欢立体书。”

“我有一本航天仪器:太空站、穿梭机、哈勃望远镜、火星探测仪全部立体可以折叠,我一口气买了一打,四处送给小男孩。”没想到他有这样童真一面。

他说:“今日你府上正是小型环球剧场,上演悲欢离合。”

“洋人常说:生活模仿艺术。”

“我们走了之后,你可以找人用淡色油漆在墙壁漆上环球剧场四字,若隐若现,娱己娱人。”三和凝视他。

她从未想过会与一个男演员聊天。

王星维说:“我在大学里读室内装修。”

呵,怎样踏入戏行?

“你本名叫什么?”

“就叫王星维,三年前被一名导演发现,决定入行,发觉收入还不差,一做好几年。”有人走过来,“星维最洁身自爱。”

原来是士琦下来了。

王星维却说:“各人生活习惯不同,我幸运,患酒精敏感,一喝,浑身浮肿,无人劝饮。”三和看着他俩。

“听说,你们好事近了。”

没想到两人异口同声骇叫起来:“救命,谁会同一个演员一起生活。”

接着,指着对方大笑起来。

士琦先说:“人家的事业是一辈子的事,公务员到了五十五岁退休年龄,还可以再获续约,或另起炉灶,只有演员,过了三十五岁便叫人老珠黄,不不,自己危危欲堕已经足够受罪,伴侣千万要有一份稳固职业。”

这时,展云也来了。

王星维也说:“像士琦与展云,摆明是艳星,统统不明经济实惠,孝悌忠信,又怎么做终生伴侣?”话没说完,士琦与展云已经追着王星维来打。

一边喃喃咒骂:“就差没说我们连礼义廉耻也不知。”

三和笑得流下眼泪。

多谢天使差来这班爱闹的人来慰她寂寥。

“荣小姐你好。”

三和回头看到是电影监制周小眉到了。

“导演还没来?”

“冬虹正在书房埋头苦干。”

“我从不担心冬虹,她最有纪律,我要找的是朱天乐。”

“找我?”

导演终于出现,大家松口气。

周小眉过去闲闲地问:“订婚也不告诉大家,要我们看报纸上娱乐新闻才知喜事。”朱导演除下墨镜,大家看到他左眼青肿。

“与人打架?”

“不,我自己喝醉了,摔了一跤。”

“看医生没有?”

“刚自医务所出来,无恙,过几日自动痊愈。”

周小眉问:“发生什么事?”

“昨夜收工,我到冬虹家去,向她求婚,她答应了,我在回家途中,忽觉责任深重,压力惊人,进酒吧喝两杯,谁知就发生意外。”“一时冲动?”

“不,有实际需要。”

周小眉说:“你要重写剧本。”

导演只答:“我需要一个安定家庭。”

“你可别伤害冬虹,她为这个戏已经瘦剩九十磅。”

朱天乐摊摊手,“你是众人家长,你说呢?”

“我只关心戏的进度,你若超时超支,我得开除你。”

三和这才知道公司可以请导演卷铺盖。

“小眉,你好眉好貌,说话却不饶人,难怪一世嫁不出去。”

周小眉却哈哈大笑,“嫁人与否并非我担心事宜,下次若要诅咒我,不如骂我下一部戏不卖座。”朱天乐看到三和,“别笑坏荣小姐。”

“三和不会讲是非。”

三和哑然失笑,避到后园去。

周小眉坐下来与导演详谈,句句公事。

助手看到三和,斟杯咖啡给她。

“荣小姐,邻居是什么人?”

“一个退休老先生。”

助手说:“我看不象。”

他伸一指,三和朝那方向看过去。

啊,一定是王家那三名孙女儿到了。

只见有人在树丛篱笆处架了梯子爬上去朝这边张望,且咕咕笑个不停。

三和微微笑。

“荣小姐好修养。”

三和答:“我家终日静寂无声,难得这样热闹。”

助手忽然问:“我们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三和顿觉彷徨,“我不知道,可否跟你们走?”

助手笑了,“荣小姐真会说笑,一个戏结束,我们各散东西,各自待业,直至监制再次找我们重组班子,才可以开工,我们也不知道走向何处,你又如何跟我们脚步?”“没有固定班子?”三和吃惊。

“所以叫跑江湖呀。”

三和怔怔的,“那世琦与展云呢?”

“她们是红星,不用愁,工作排满满,直到明后年,荣小姐你呢?”

“我与大学有两年合约。”

“我也想回到学校多读几年书,可是那也不保证有理想工作。”

“读书是一种乐趣——唉,陈腔滥调。”三和笑起来。

“不,荣小姐,说下去,我爱听。”

“读书是开心事,每天多学一点,增加思考能力,开拓见闻。”

“讲得对,是否一定要入读名校?”

三和答:“视个人能力,做得到当然好。”

“我怕人嘲笑只是间野鸡大学。”

“会说那种话的人,无修养无学养,恐怕大字不识一箩,何必理他。”

小助手点点头,“明白。”

三和低头喝咖啡。

只听见小助手又说:“荣小姐,你对人对事都有充分了解,应无烦恼,但是为什么一脸忧郁,闷闷不乐。”三和忽然诉出心事,“我失恋。”

“呵。”

三和垂头。

“那人是个亮眼瞎子。”

三和笑了,“我也认为如此。”

她回到楼上。

只见床上被褥一片凌乱,仿佛有人打过架,这才想起,展云与世琦争过床位。何等旖旎。

她整理好被子,躺上去,鼻端像是闻到她俩身上香气。

三和手中还拿着那本立体书。

那时易泰也四处搜集立体书给她。

最早一本,是国家地理杂志印制的气象书,一打开,一股旋风会得至书本中跳出来,掀过一页,是火山爆发,接着是地震土地崩裂,还有海啸涌现叫三和爱不释手。最后一本,是神话故事魔戒,整本书里都是魍魉魑魅,有点可怕。

之后,他们就分手了。

易泰托朋友来问:“他说有一套书在你处,叫什么,叫会跳出来的书,那是什么,我愿开眼界,他说你如果没用,可归还给他。”三和像是月复中被人插了一刀,只是不动声色,轻轻答:“我收拾好了,他随时可以来拿。”他全部要了回去。

易泰没有提到大富大贵,它们太麻烦。

今日,又有人送她一本这样的书。

三和听到轻轻敲门声。

“谁?”

“星维。”他并没有推门进来,隔着门说话:“今日下午恐怕拍不到我,可要出去兜风?”三和走近房门,坐在地上,背脊靠着墙壁。

他在门外揶揄:“哗,考虑那么久。”

三和笑了。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散散心。”

三和说:“可是,人会有憧憬。”

“也不能因噎废食。”

三和在门里边说:“你们都这样会说话。”

“我们,还有谁?”

“世琦、展云、周制片、朱导演,连茶水管理员都有哲理。”

王星维也笑。

半响,三和以为他不耐烦,已经离去,可是他的声音又传来:“考虑好没有?”三和站起来开门。

他很高兴,“我们自后门出去,前门有记者。”

呵,记者。

王星维对容宅环境似乎比三和还要熟,他与她绕过后门,走到王宅后园,从人家花园另一角离去,有一辆小房车等他。他问:“喜欢快车还是慢车?”

“不徐不疾。”

他把车驶上山顶。

这个地方,几乎世代年轻男女都来过,是个看灯色的观景点。

大白天,感觉不一样。

他陪她下车,在小贩处买一个冰淇淋给她。

三和诧异,“五十年代风情。”

王星维想一想,“五十年代的游客,今日已是公公婆婆。”

“真难想象,他们也曾年轻过,也会为私情烦恼,亦试过争风吃醋,辗转反侧。”王星维笑了。

三和别转头去,有一个角度,他像煞易泰。

她问:“人一过五十,是否会失却七情六欲,清淡天和,以后都可以太平宁静生活?”王星维哈哈大笑。

“五十岁还不能够吗?行将就木,倘若仍然纷争,如何对得起岁月。”

“三和你真有趣。”

“老年是一个舒泰平原,与少年无知的荆棘道路不同,在中年,又需攀上崎岖山坡,十分艰辛。”王星维看着她,“很少有人到这里来谈论人生。”

三和笑。

“在任何阶段,最重要的是有能力付清所有帐单吧。”

三和答,“呵,这个当然。”

王星维轻轻说:“三和,下次,有男伴陪你上山来,车子一停,你就不宜说话。”三和睁大眼睛。

“最好半低头,微微含笑,培养情绪,听听男伴要说什么。”

三和大笑起来,“这是剧本上指示。”

王星维无奈。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该名秀丽的屋主对他并无遐想。

他倒也能处之泰然。

三和向他道歉,“不好意思。”

“没有问题,出来散心而已。”

三和说:“回去吧,不宜离开太久。”

他们刚想上车,对面马路有人叫她:“三和,是你吗?”

三和立刻保护王星维,“你先上车。”

那人走近,原来是大学里同事欧阳,“我们以为你放假外游。”

三和摇摇头。

那人朝车里看一看,“那是易泰吗,你俩和好了,真叫人高兴。”

原来,不止三和一人觉得他像易泰。

欧阳见三和不出声,知情识趣,“三和,我们再联络。”他走开了。

三和立刻上车,王星维把车子驶下山去。

他说:“原来我长得像一个人。”

王星维那样聪敏,闻一知十,听一句话,便明白整个故事。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她失恋。

“奇怪,世琦跟你也相象。”

“不敢当。”

“我与世琦演对手戏时,你会有奇怪感觉吧。”

三和点点头。

“你们分手,可是因为第三者?”

三和不语。

“那另外一个女子,气质可与展云相似?”

三和不由得冲口而出,“一个印子似。”

“啊,难怪你时时惆怅。”

三和答:“你们像在演出我的故事。”

“我倒想见见这位易泰君。”

“我们已无联络。”

“你们在一起多久?”

“我已忘记。”三和垂头。

“对不起。”

到了家,他们仍自小路回去。

只见周小眉握着部分剧本与苏冬虹讨论,她俩脸上已经累得泛油,朱天乐正指挥两名女角。王先生在隔壁喊她。

三和问:“有事吗?”

“过来喝杯茶。”

三和看见五张笑脸,他们是王先生的儿子媳妇及三个孙女。

奇是奇在他们一家五口长得非常想像,统统小圆脸,又全体不知王先生有多寂寞。他们招呼三和喝下午茶。

五个人有多能吃?只见杯盏摆满满,一下子碗脚朝天。

“有几天假期,本来想去加勒比海,回头一想,不如探亲。”

“荣姐姐,王星维真人是否一般英俊,他可有内涵,又是否将往日本发展?”三和答不上来。

可是女孩们追着问:“何展云可是比杨世琦更加漂亮,展云听说是富商何金裘的私生女,杨世琦的男友却正是何某人长子,他可有出现?”三和心想:哗,这许多秘闻从何而来,她可是一无所知。

这几个十二三四岁小女孩可真厉害。

“你们从什么地方听来这些消息?”

“我家订阅《哈啰》杂志,每期报道,图文并茂。”

有求必有供,这是经济学定律。

老大很起劲的说:“荣姐姐,杂志说,何展云拍过果照,不过,观众已经接受并且原谅她。”三和一怔。

“还有,杨世琦的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自杀身亡,她是孤女。”

三和耸然动容。

这时,王先生咳嗽一声,“孩子们,嘴巴有时也可以用来吃东西。”

“荣姐姐,请安排我们与明星合照。”

她们咕咕笑,扭作一团。

三和只觉自己像是住在深山洞穴里的野人,完全不知世上发生些什么事,人家一定以为她深沉,实际刚相反,她无知才真。三和全不知她们身世如此复杂。

然而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每日来现场报到的时候,她俩总是晶光灿烂,婀娜明媚。相反的是荣三和,因为感情受挫,垂头丧气,路人皆知,想想都讨厌。

三和深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笑说:“我尽量安排。”

三名少女又笑起来。

王老先生送三和出门。

三和对他说:“我不会叫她们失望。”

“三和,我愿终身为你洗狗。”

三和不由得大笑,拍打老先生背脊。

有人在对门张望,正是世琦与展云,肩碰肩,嘻嘻笑,好比一对姐妹花。三和灵机一触,伸手招她们多走三步。

王老先生把握机会扬声叫人,那三个女孩子立刻取了照相机奔出来,得偿所愿。不知怎的,三和紧紧握住两个女主角的手,不愿放松。

现在民智也开了,十多年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是谁非,群众动辄起哄,要求当事人自杀谢世,现在比较懂得分析理解,学会宽容处理。何展云不名誉照片一事也就自然淡忘。

王家没声价道谢:“谢谢两位。”

她俩又回到屋中,世琦说:“影迷是米饭班主,必需应酬。”

谁也没有异议。

“本子经过改动,世琦多了戏份。”

世琦说:“只是补拍几个背影,全无正脸,酬劳又无增加,再改下去,一人扮七角,我会辞演。”

展云懊恼:“世琦演出机会永远胜我多多。”

三和即刻说:“你戏份讨好。”

世琦不高兴,“喂。”

三和轻轻说:“我的意思是,各人做好本份,努力演出,然后静候幸运之神来临,你说是不是。”两个美人沉默。

三和声音更轻:“做人也是这样:各有前因莫羡人,有人一票中,什么都有:幸福家庭,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有人道路崎岖,一身本领,投闲置散咦,噫,我的口气像老学究。”三和笑起来。身后有声音闲闲说:“两位小姐已经由头顶红到足趾,宛如艳阳高照,再抱怨,当心雷公劈死你们。”“哗。”

两个女孩子直跳起来,“好黑心,不但劈,还肯定要劈死。”

她们追上去把他按地上打。

王星维动也不动装死。

她们放下他逃去无踪。

三和只得过去探视,“你没事吧。”

他紧闭双目。

三和一怔,伸手推他,他忽然张大眼睛微笑,浓眉大眼,真是好看。

三和说:“真羡慕你们,像玩一般打打闹闹笑笑说说又是一天,且收巨款酬劳。”他仍然躺地上不动,但是嘴里说:“可惜不能长久,观众喜新厌旧,极速变心。”“有过几年好光景,也不枉此生。”

这时他才反转身来,“经理人替我找到机会往日本发展,你说如何?”

三和笑笑,“我不懂演艺行业。”

乱说不如不说。

王星维自言自语:“日本市场并不比中国大,如果去美国又自不同,离乡别井还算值得。”他把双臂枕住脑后,又轻轻说:“短期发展尚可,真把我当新人那样办,恕不从命。”他分析得相当合理。

“但是,到底是新领域,令人心动。”

说罢,他看着三和,“如此不爱说话的女子真真少有。”

“我?”三和笑起来,“这几天我已经说得太多,过去我一人在家,整日不开口。”“你家电话也极少响起,真正奇怪。”

三和笑。

“你没有姐妹淘伴?”

三和摇头。

“那倒好,杜绝是非。”

助手过来唤人。

王星维说:“今夜怕要拍到天亮。”

三和回房去,看书看得眼倦,便倒头睡着。

只听得楼下人来人往,脚步纷沓,声音不算大,隐约传来,份外神秘。

半灭半明间三和只觉楼下像聊斋志异一书中描述狐仙半夜出来作祟情况。第二天醒来一看,全无踪影。三和睡得不好,但又醒不转来。

第二早天亮了,她连忙套上外衣下楼看视。

丙然,一个人也没有,走得光光。

他们没有拍到天亮,凌晨已收队离去。

三和回房梳洗。

已经习惯家里多人出入,过些日子这班人一走,可真不知如何自处。

有聚必有散,唉。

才说她没有电话,电话铃就响了。

是那个在山顶碰到的同事欧阳。

“三和,我在你门口,可以进来说话吗。”

他与她是同事,天天见面,熟不拘礼,但是,始终不过是大家庭关系。

“我出来好了。”

“家里有客人?”

三和怕他误会,“我即来开门。”

欧阳站在门口,有点憔悴,明显地昨夜没睡好,三和极少在办公室以外地方看到他,感觉有点陌生。“请到这边喝咖啡。”

三和请他进厨房。

他坐下来,揉了揉脸,“三和,我有话说。”

“可是实验室有事?”三和开始担心。

“不不,”他自己斟了一大杯咖啡,“三和,昨日我在山顶看到你,以为司机是易泰,我拨电话问他,你俩是否和好——”三和发呆,“欧阳,我不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

欧阳抢着答:“我也不相信,但是我鼓起勇气,自他口中得到正确答案,不,那不是他,你们没见面已经很久。”三和不禁生气,“欧阳,你有什么毛病?”声音变得尖刻。

“三和,我一直爱你。”

三和霍一声站起来,眼睛睁得圆且大。

“我不想再失去机会,这一年来,我看着你失意憔悴,终日落落,始终没有勇气表达心意,昨夜,我想通想透,故此一早来向你坦白。”欧阳脸色浅浅红润,他深深吁一口气。

“三和,要是你愿意,我俩可以有新的开始。”

三和看着他,张大嘴,有合拢。

“三和,我知我不是英俊小生,人才也很普通,可是我会爱护你。”

三和这时知道有话要马上、立刻、即时说清楚,千万不可拖延拉扯。

她拍打欧阳肩膀,尽量诚恳地说:“太突然了,欧阳,我不认识你,对你的爱恶,一无所知,我们只是好同事。”欧阳看着她,“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

三和微笑,“欧阳,你是好人,我相信你一定会爱护妇孺,可是,你不是我那杯茶。”“三和,男人不是茶。”

“对不起,你不是我想看的那本书,我不想掀开封面。”

市面上有许多那样的书,文艺版编辑诚心推介,大字标题:“好书”!免费赠阅,在所不计,可是听者藐藐,读者选择的,永远是另外一些著作,真叫人痛心疾首。欧阳觉得三和把话讲得那样明白,只得低下头,胸口难免凄痛。

“对不起,欧阳。”

“我尽了力,再也没有遗憾。”

“欧阳,吃了早餐才走。”

三和以为他会拒绝:没有胃口,但是不,他点了烟肉煎双蛋,并且指明烟肉要焦一点,鸡蛋不要太熟,面包抹上牛油。三和笑着应:“马上来。”

他吃下这客早餐,完全没事,他一共添了三次咖啡。

三和送他出门。

欧阳碰运气失败,仍然说:“我爱你三和。”

三和点头,“我会记得叫你赴汤蹈火。”

他终于走了。

三和关上门,这时才知道骇笑,她坐倒在地。

这时有人自书房出来,“我都听见了。”

三和吓了一跳,那人原来是苏冬虹。

她瘦得只剩扁扁一个影子,精神却十分闪烁。

三和问:“你整夜在此工作?”

“我伏在书桌睡着,忽然听见你们精采对话,醒来,不由得细听,对不起。”三和笑,“是我声音太大。”

“为什么不给那人机会?”

三和刹那招供:“我仍盼望激动心跳及陶醉得凄酸的表情。”

没想到苏冬虹完全同意:“真的,大家都不愁衣食住行,他若不能叫人心跳,干嘛要在一起受罪。”三和见她演绎得如此有趣,不禁大笑。

“你的前任一定十分精采。”

三和摊摊手。

“我是一个编剧,我对所有故事好奇,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有人比我更好。”

“不,”苏冬虹改正:“不是有人比你更好,而是这一刻他以为有人比你更好,两者之间有极大分别。”“谢谢你冬虹。”

“看得出你想念着人。”

“是,他有宽厚肩膀,*在上边很舒服,这种简单原始肉身的实际欢娱令人思恋不已。”苏冬虹蹲到三和身旁,“真没想到你这样坦白。”

三和微笑,“看得出你们的要求比我的高深文明。”

“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只向往名利。”

三和答:“我自少年开始渴望爱人及被爱,自小我父母离异,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我怕与他们两人住一起,因为天天吵,更怕同他们单独住,因为他们各自有伴侣,只好跑到学校寄宿。”冬虹点头,“幸亏家中有钱。”

三和笑,“是,所有帐单总有父母支付。”

“那样做人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读书时也曾想做作家。”

冬虹骇笑,“千万别想。”

“我,我做早餐给你吃。”

“我不是那个欧阳,他真吃得下,可见食物确是一种补偿。”

“你太瘦了,冬虹。”

“他到底来求爱还是来吃煎双蛋?”

三和尴尬,不禁反击:“你呢,为谁辛苦为谁忙?”

冬虹想一想,“我想成名。”

“你多次获奖,早已名利双收。”

“只是局促小地方些微小名气。”

“你要扬名世界?”

冬虹却问:“你会不会做克戟?”

三和笑了。

如果欧阳像他们任何一人那样会说会讲,通情达理,都会有发展机会。

可惜欧阳简单如一二三“优薪厚职,个性平板,循规蹈矩……看到那么多就得到那么多。“昨夜很晚才收队?”

“他们天亮了才走。”

“你们的工作钟数神秘莫测。”

冬虹打个呵欠伸个懒腰,“我也得收工回家了。”

“本子改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说着,苏冬虹忽然蹲下,捂着腰,她呕吐起来。

“对不起……”

她自己尚未发觉,一味掩住嘴。

可是三和看到冬虹吐出来的是浓稠血液。

三和立即取饼毛巾按住她嘴,“别动,躺下。”

冬虹已经痉挛。

三和奔出去拨紧急号码。

救护车来之前,她紧紧抱着冬虹,不住安慰。

冬虹并没有失去知觉,她泪流满面,神情悲苦。

幸亏救护人员五分钟就赶到,他们即时替冬虹诊治,有人经验丰富,即时说:“别怕,只是胃出血。”迅速把冬虹抬上担架。

三和百忙中写了一张字条放显眼处,跟着上救护车往急症室。

冬虹闭着双眼声音微弱:“真没想到要新相识照顾。”

三和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这就叫缘分。”

冬虹气若游丝,“这回呕心沥血。”

在一旁护理人员却听见了,他老实不客气,科学化地说:“烟酒过度,或爱吃酸辣肥腻,也会引致胃出血。”三和微笑。

这时经过注射的苏冬虹沉沉睡去。

到了医院,只要病人的头颅还连接在脖子上,医生看护都视作平常,冬虹即时获得妥当安排。忽然有一个人匆匆奔进来,不知碰到什么,摔一大跤,刚好匍匐在荣三和脚前。原来是朱天乐气急败坏奔来。

三和感动,到底也有真感情,单是为着剧本,不可能这样激动。

看护把他扶起,“先生,你没事吧。”给他一杯温水。

他叹口气,坐下,问三和:“冬虹怎样?”

“她没有生命危险。”

“荣小姐,打扰你了。”

三和微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我进去看他。”

“那我先回去。”

回到家里,发觉工作人员都知道这事。

氨导演说:“什么电传电邮电话电报都不及一张大字直截了当一目了然。”三和即时进厨房煮了一锅瑶柱白粥。

怎么看,冬虹都不似有亲人照顾的样子,要紧关头,只得*路人拔刀相助。工作人员收拾厨房,“荣小姐,全用消毒药水清理过,你可放心。”

世琦进来,“三和,你且去换件衣服。”

三和低头一看,只见衬衫上血渍斑斑。

她一边上楼一边问:“今日还拍戏吗?”

“你没听说过,‘表演仍需继续’?”

展云叹口气说:“终于有人吐血了。”

三和淋浴包衣,把粥装到保暖壶里,拎着出门。

在门口碰到朱天乐。

他无奈说:“收队才去探她。”

三和答:“有我。”

导演看着她,感慨地说:“你才是总指挥。”

三和已经上了车,往医院驶去。

半途想到一间叫甜蜜蜜的小店,专卖一种糖浆炖鸡蛋,那香味闻了人会酥倒,她赶去排队买了两盅。走进医院病房只见苏冬虹侧着头看窗外。

这时已开始下雨,天色灰暗。

冬虹转过头来,“三和,又是你。”

三和笑,“好象很讨厌的口气。”

“不不不,三和,怎么好意思。”

“我没有事,我来陪你吃饭,我问过医生,你可喝白粥。”

“那很香的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午餐。”

她打开盒子,勺了一勺送进嘴里,“唔——唔,还是得活着。”

冬虹看着她,“三和,我要是男人,必追你到天底。”

“老话一句,”三和叹气,“你不是男人。”

“听说他像王星维?”

门外有人问:“背后讲我什么坏话?”

只见王星维手中拿着一束藕色玫瑰花走进来。

他穿着舒服熨贴的西服,笑容可掬,趋近冬虹,吻她脸颊,奉上鲜花,一连串动作,看得人心旷神怡。这时,三和发觉,说易泰像他,也许是过誉了。

“一剧之本,整组人的灵魂,你怎么样?”

冬虹不由得笑起来。

这时医生进来说:“苏小姐的化验样本已经回来,一切正常,你只需服药休养。”大家松口气。

苏冬虹问:“老王,你怎么走得开?”

“要走一定走得掉,今日我若退出这个行业,至多得到一分钟叹息,一分钟怀念。”他们唏嘘。

哪个行业不是这样呢?

王星维又振作起来,“所以在位时更加要发热发光,搞好人际关系,拿老板的资本笼络众友好,以便来日相见。”冬虹说:“老王你口气似个江湖客。”

他小心喂她喝粥,却把三和手中炖蛋吃光光,还伸出舌头舌忝碗底。

连看护都笑了,随即问他拿签名照片。

稍后王星维回去工作。

冬虹说:“你看这个万人迷。”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牺牲大量群众而心甘情愿回去对牢一个家庭观众。

“星维将去日本。”

“我听说了。”

“日本哪有他那般精灵的男生,你说是不是。”

三和微笑,“毋须商榷。”

“三和,你回去吧。”

“我怕你寂寞。”

“我已习惯。”

“你的亲人呢?”

“做官的才有亲戚。”

“行行出状元。”

“我们这一行,成为状元之前早已遭亲人看扁。”

“那么,不要他们也罢。”

门外又有人说:“还有我们呢。”

原来是世琦与展云到了,像金光照亮了雨天的病房。

两个美女一出现,连邻房吊着盐水的老伯病人都前来看热闹。

花束蛋糕水果摆满房,展云送冬虹一件桃红色缎袄,立刻替她披上。

“人要衣妆”她咕咕笑。

她俩只逗留十分钟就走了。

三和待冬虹睡着才与医生说几句。

“过几日可以出院,千万不能再刺激胃部。”

三和点点头。

“你也是演员?”

三和笑了,摇头,“不不,我只是朋友。”

“你是杨世琦。”医生十分固执。

“不,世琦刚走。”

他仍然狐疑,“你们都长得似一朵花。”

好话人人爱听。

三和归途上一直带着微笑。

她忽然发觉自己忙得不可收拾,同这班人成为莫逆,分享他们的荣辱。

三和在沙发上休息,不觉睡着。

梦中有人推她:“杨小姐,帮我签个名。”

三和答:“我不是杨世琦。”

那人诧异,“你明明是世琦,这是你的故事,你是女主角。”

三和挣扎,“不,不。”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