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书房里所有的窗帘都没有打开,桃木书架深棕颜色使得环境更加黝暗,只靠台灯照明。房里两个男子与一名秘书都累了,他们已经商议整个晚上,总算得到结论,不仅松出一口气。

这时,男仆敲门进来,捧着银壶及咖啡杯子。

他走近年轻的东家,“关先生,三小姐等了很久了。”

年轻人点点头。

他的助手与秘书识趣地收拾文件及手提电脑告辞。

男仆去打开窗帘,只看到银盘似月亮刚刚升起,天际远处还有一丝蛋壳青,这样的美景足以使任何人不能专心工作,所以要把窗帘拉密。

“大哥。”

那是他的三妹丽子。

必宏子放下咖啡杯:“请坐。”

少女双臂抱在胸前,神情有点倔强,秀丽的小圆脸上有许多不满。

必宏子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他。

“大哥,我已二十一岁,把我那份给我,我要结婚。”

必宏子不动声色,添了咖啡,喝一口,轻轻说:“男方二十八岁,无业,刚自前任女友一个女演员家搬出,迁入你的寓所,用你的车子,问你要零钱。”

“大哥,你眼中只得一个钱字。”

必宏子不与小妹辩驳,“我相信今日你来,也是问我要钱。”

“父亲辞世前,一定有为我准备妆奁,把我那份给我吧。”

这时,书房门口有人问:“我来迟了吗?”

必宏子抬起头:“郭律师,你来得正好,小丽问我要妆奁,劳驾你同她解释一下家父立下的规矩,一切并不由我做主。”

丽子霍一声站起,“关宏子,你拿应付二哥那套来对我,你想并吞整副家产,我要同你打官司。”

冰律师轻轻说:“小丽,你稍安毋躁,你的生活,一切都有妥善安排,婚后你的生活费会增加百分之五十,可以搬到面积较大的住宅去,每添一名孩子,生活费又添百分之二十,除外,佣人、司机、厨子薪金,均由宇宙公司支付,你应当满意。”

必丽子却固执地说:“我要大量现金,我想做一门投资,需要本钱。”

冰律师抬起头,轻轻叹口气,“你每月津贴,足够普通人家四口吃足一年,宇宙基金并无亏待你,每次你有合理要求,也都可以得到一笔整数。”

“基金由关宏子控制。”

“小丽,你完全错了,关宏子不过支一份薪水。”

丽子不忿,“我找律师告你们!”

必宏子不出声,看着窗外。

这样晚了,还有蜂鸟忙碌地在露台一盘晚香玉旁盘旋。

冰律师忽然说:“小丽,有人教唆你说这番话吧。”

丽子转过头去,“我只是来取我应得一份。”

这时,关宏子转过头来,淡淡说:“父亲一生精力创立宇宙建设,它是一间受监管的上市公司,我如何分三份给你?”

“给我一笔整数。”

这是男仆进来,“三小姐,车子已经准备好,你请回去吧。”

丽子忽然掩脸落泪。

冰律师说:“我送你一程。”

丽子已经夺门而出。

外边有人等她。

那人高大英俊,戴着粉红色绒线帽子,穿黑色皮衬衫,一见丽子便把跑车驶近,他俩一阵风似离去。

冰律师自己斟了咖啡喝。

她建议:“或者,可以送一些结婚礼物。”

必宏子不发一言。

冰律师说出一个数目。

必宏子仍然没有反应。

冰律师轻轻说:“到底是兄妹。”

必宏子答:“宇宙建设会照顾她及家人一世。”

冰律师感叹,“把公寓归到她名下如何?”

必宏子站起来,“祖宗训言,不可有任何一件物业归子孙私人名义,为防登徒子,也防狐媚子。”

冰律师只好答:“你说的对,希望小丽快乐。”

“那人应当满足,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

“他叫李杰文,据说,是名设计师。”

必宏子牵牵嘴角,“恭喜他,只需乖乖吃与睡,一辈子不用发愁。”

冰律师问:“你几时启程?”

“我明日去伦敦。”

他交待了几件事,最后说:“即使我随家父而去,宇宙照旧运作。”

冰律师也告辞了。

必宏子一人留在书房到深夜。

月亮自西往东逐渐移动,不久书房窗户再也看不到它,男主人才回到楼上休息。

大屋一片寂静,女佣出来熄灯,光是这件事,每天要做二十分钟。

不久天就亮了。

必宏子下楼出外跑步。

一个女佣轻轻说:“真佩服他。机械人般,永不言倦。”

另一个说:“也不见他有女友。”

男管家在后边咳嗽一声,她俩噤声。

没有异性伴侣。像机械人一般冷酷的关宏子带着手下到了伦敦。

他在银行区忙碌开会,晚上在酒店房间与同事商量对策,几天不眠不休。

手下都有点沮丧:“累极了。”

“不会像上次那样,海德公园都没去过就得上飞机打道回府。”

“残忍。”

这时,秘书笑嘻嘻过来说:“好消息,老板准放假两天,你们去何处?我将往沙翁故乡观光。”

大家呆了一会才懂得欢呼,接着又七嘴八舌问:“关宏子有什么去处?”

“他到康华尔参加一个婚礼。”

“他是主婚人?板着脸,无一丝笑容,吓坏新娘,你见过他笑没有?”

大家都说没有。

“老先生去世之后没见过他笑。”

“把弟妹都踢走,独霸宇宙,应当天天大声笑才是。”

“嘘。”

“别讲老板家是非。”

那人不服气,“他兄弟关量子也是宇宙继承人,没进宇宙大门已经多年。”

“我们不清楚个中原因,多说多错,对,我要乘夜车往湖区国家公园,再见。”

“我们到武士桥购物直到脚软。”

他们各归各去了。

必宏子在长辈庄园也好好睡了一觉。

那是他父亲生前生意上好伙伴,女儿出嫁,在家中举行婚礼,整间屋子打扮成仙境那般:池塘里养着天鹅,白孔雀在草地上游荡,衬白色丝帐篷及千多百玫瑰,场面瑰丽。

宾客自各处涌至,有些住酒店,有些住客房,竟日人来人往,谈笑不绝。

主人家这样对关宏子说:“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必宏子陪这位姓庄的先生打桌球,一边说:“这是一个最华丽的婚礼。”

“大家高兴。”

必宏子放下球棒,走到窗前,只见几个亮丽的年轻女子坐在草地上聊天游戏,初春,还有寒意,她们已经穿上最新薄料子扎染春衫,骤眼看,像时装杂志中彩图。

庄先生问他:“宏子,看中谁?”

必宏子摇摇头。

“宏子,你一表人才,家境富裕,又有学识,如何没有对象?”

必宏子笑笑,“婚礼这样破费。”

“宏子,世上除出钱,还有其他。”

必宏子轻轻说:“十五岁那年,家父生意上需要周转,我陪他到英资银行借贷,那大班平日时时在我家吃喝玩乐。”

庄先生点点头,“我记得这件事,那英人姓纽。”

“在私人办公室里,他气焰高涨,出言不逊,侮辱家父,我永志不忘,自那日起,我知道金钱即是力量。”

庄先生说:“你父亲很能干,那个难关,他安然度过。”

“从此宇宙把资金挪到美资银行。”

“英美德法都一般嘴脸,最重要自己争气,还有,人家有事求我们之际,帮不帮是其次,面色切记好一些。”

“谨记庄叔教训。”

这时,游戏室门打开。有人嘻笑着扑进来。

“宏子,宏子,我明晨出嫁,你可伤心?”

那脸色红粉绯绯的女孩正是准新娘庄家欣,头上戴着闪烁钻冠,身上却穿便服,见到关宏子,紧紧抱住。

必宏子笑说:“与你青梅竹马的我心已碎成千万片。”

庄小姐笑得弯腰,“我们试妆呢,进行彩排,你要不要来看?”

必宏子推却,“我还有文件要做。”

“关宏子你总是这样扫兴,比我们大几岁吧了,却似小老头。”

庄小姐把头上钻冠摘下,放在关宏子头上。

庄先生摇摇头,只会笑。

庄小姐又出去忙别的。

必宏子把名贵首饰放好。

庄先生说:“听讲丽子也要结婚?”

必宏子不出声。

“我介绍这个婚礼专家给你,我们很满意他的服务。”

必宏子说:“庄叔,我去打几个电话。”

“有空到镇上散散心。”

“明白。”

必宏子走出去,一只年迈的金毛巡回犬跟在他身后,他蹲下说:“阿旺,你还记得我否?”

接着,又有几只小狈奔出来,庄家永远这样热闹,与关宅刚刚相反,关宏子一直想:如此喧哗,不知怎样生活。

他听见图画室有洋童练唱歌:“雪山雪山雪山高,当你身在雪山仰头高叫,呜呜呜呜君还记得我否,呜呜呜呜君还记得我否。”

老狗摇起尾巴,似乎欣赏这首儿歌。

必宏子回到客房,他真的有正经事做。

他阅读公司电讯,发表意见,电邮回复。

有人敲门。

他扬声:“公主陛下,你的皇冠在你父王那里。”

那人推门进来,“我是母后,可否说几句?”

“阿姨,请坐。”

庄太太握住他双手,“宏子,我有话直说,小丽也希望有同样婚礼。”

必宏子不出声。

“你让她高兴一下,一生人一次嘛,我知道你这个大哥最实际,将来你征得伴侣同意,简约地旅行结婚好了,但是女孩子们总喜欢华丽铺张。”

必宏子还是不说话。

庄太太知道话只能讲到这里,她微笑问:“看中谁没有,这是好机会。”

必宏子封上嘴。

庄太太抱怨,“你母亲一直希望你结婚。”

“她已经不在。”

“所以你要疼爱小丽呀。”

这时庄小姐叫上来:“妈妈,妈妈,蛋糕送来了,三层高,共缀有三百多朵糖花,重一百二十磅,与我的体重一般,你快来看。”

“来了来了。”

庄太太赶出去。

必宏子低下头做他的正经事。

黄昏,关宏子肚子饿,走到厨房找三文治吃。

厨子正准备第二天用的大菜,给他一只龙虾尾,他坐下拆开就吃,十分滋味,又有人给他一杯香槟。

近厨得食,吃饱了,他心情也好转。

必宏子沿着花园走近八角凉亭,忽然听见[口的]嗒声。

不知哪个贪玩,把一张乒乓桌台放在凉亭下,有人在打球呢。

他远远站住,原来进行单打的是一个少女与一个小男孩,女方占上风。

那丽人穿着吊带长缎裙,奋身扑打,淡蓝色大蓬裙洒开,又被风吹起,竞像一朵飞扬的云。

必宏子看得呆了。

少女有一头极短极贴的头发,皮肤雪白,好看煞人。

只见那十岁左右小男孩大叫:“歌诗慕,又是你赢。”

必宏子怔住,她叫Cosimo,那正是意大利文宇宙的意思,与关家的公司同名,确是巧合。

少女扔下球板,哈哈大笑。

她与小男孩手牵手发力奔到花园另一头去。

有人在他身后说:“漂亮可是。”

必宏子回过头去,原来又是新娘子,她戴回钻冠,这次,还加上长长头纱,真像公主。

必宏子月兑口问:“她是谁?”

“我的朋友张宇宙。”

“她叫宇宙?”

“是呀,可爱的歌诗慕,我们中数她的眼睛最美,浓眉长睫,免化妆,也数她最不幸,父亲去世,只剩下继母与她生活。”

“她生母呢?”关宏子冲口问。

“没人知道。”

必宏子一怔,没想到在一群生活幸福,无甚思想的富家女中,有这样一个人。

“她是伴娘之一,你可喜欢伴娘淡蓝色缎裙?”

“很好看。”

庄小姐忽然笑,“宏子,歌诗慕没有钱,她得找工作做。”

他们都知道关宏子重视金钱,故此揶揄。

必宏子一点也不动气。

新娘绕着他的手臂,走回室内。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起来了。

仪式十时开始,庄家似度假营般热闹,终于,在婚礼专家统率下,各人各就各位,见证婚礼。

有女宾感动落泪。

必宏子看到一共四个伴娘,穿一式吊带小腰身淡蓝缎裙,站在新娘身后,可是只得一双难忘的黑瞳。

那属于张宇宙。

她的缎裙经过一日折腾,有些地方已经撕破,露出些微网纱衬裙,同色缎鞋也染上泥斑,可见她曾经通花园奔走。

她不羁,抑或好玩,甚至只是爱好自由?

新娘收敛笑容,接受牧师祝福,她打扮宛如童话中公主,最高兴的还是她父皇与母后。

只听见众人鼓掌,新娘转过身来,把花球掷出,刚好落在张宇宙手上。

她却不接,像打排球一样,双手握住把花球打出去,被另一个女宾接住。

人家笑得咧开嘴,把花束紧紧拥在胸前不放。

就这样,婚礼结束了。

一对新人收拾行李度蜜月去。

许多宾客留下跳舞,也有人告辞。

必宏子得赶回去工作。

庄先生对他说:“有时间来探访我们。”

必宏子点点头。

终于庄先生忍不住问:“据说量子离开了家?”

必宏子不置可否。

“你母亲最怕你们兄弟不和。”

必宏子维持缄默。

“你做大哥的宽宏大量,设法与他们谅解。”

必宏子不打算透露家事,一言不发,拎着简单行李离开庄宅。

庄太太喃喃说:“宏子什么都好,可惜生性孤僻,如不,囡囡与他自小一起长大……”

“听说宏子越来越古怪,紧紧看牢生意,年纪轻轻,像个守财奴。”

“不说他了。”

庄氏夫妇坐下算账,女方家长负担婚礼所有开销,男方只不过是嘉宾,庄太太自书桌抽屉取出两本支票簿。

必宏子在飞机场与同事会合。

他们七嘴八舌向他汇报,他无暇再想那双黑眼睛。

有人说:“我参加了一个婚礼,感觉良好,一对新人婚后均需工作,从此一起出门,一齐回家,有个伴。”

“你羡慕吗?”

“我并非羡慕结婚,我只希望自己不日也会找到知心伴侣。”

“我也是。”

“谁不想。”

“下班回家,身心疲倦,有人温言安慰,做杯热茶给我。”

“或是什么都不说,握住我的双手。”

“你做梦呢。”

必宏子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并没有参加意见。

那女孩子叫宇宙,同关家的公司同名。

回到都会,已是晚上十点多,他轻轻说:“明早见。”

人家还需要上发条,关宏子是电子钟,每一年时分只相差十分之一秒。

第二天他一早回到公司。

堡作到十时,秘书进来说:“关先生,关量子找你。”

必宏子抬起头来。

他看到兄弟关量子。

量子与他长得有七分相像,只是较他大哥松弛,容颜与衣着都随和。

他说:“我没有约时间。”

“请坐。”

“轮到丽子了。”

必宏子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先是我,对付完我,轮到丽子。”

必宏子淡淡说:“我不明白你指什么。”

“丽子结婚,需要用钱。”

“嗯,一个廿一岁女子结婚,需要用钱。”

“她用的是她应得那份。”

“量子,男方把她当作摇钱树,整件事是个骗局,你看不出来?”

“我们眼光没有你厉害。”

“量子,你的女伴,也不过是看中关家财富。”

必量子动气,“我不是来说我的事。”

“一年过去了,你还看不出来?她带着两个孩子到你家,那两个小女孩一个姓周,另一个姓李,由你负责她俩在外国寄宿费用,在任何人眼中,你都是鱼肉,任人宰割。”

必量子看着大哥,忽然笑了,他说:“丽子想你把丽景的公寓转到她名下。”

“绝无可能,男方如果认为不够吃的话,大可离开。”

“丽子呢?她也可以走?”

“宇宙机构里有许多女职员年龄与她相仿,每天朝九晚六工作自食其力。”

“她想学做生意。”

“开设一家花店还是理发店?最终会影响宇宙声誉。”

“宏子,你像镶了铅的铁桶,滴水不漏。”

“量子,他们要的只是钱。”他的声音有一丝悲哀。

量子叹口气,“我会据实对丽子说。”

“我听说你在外边欠债。”

“与你无关。”

“几时回宇宙工作?”

“这种一天十六小时的工作不适合我。”

必宏子点点头,“各适其适。”

他站起来送客。

必量子无功而回。

那天下午,丽子亲自找上来,声音很大,引起同事注意。

必宏子叫助手:“请郭律师立刻来一趟。”

丽子固执地说:“把钱给我,我立刻走。”

必宏子看着窗外。

冰律师到了,她像是完全知道应该怎么做。

“小丽,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名,便可领取懊笔现金,不过,请细阅文件条款,从此,你自动放弃与关家任何关系。”

必丽子迟疑。

“丽子,如你有任何犹疑,请即时向你大哥道歉。”

丽子忽然说:“我答应买一栋房子安置他父母兄弟……”

“很好,你已廿一岁,你有自己的主张。”

“我还答应替他家开一家小小日本馆子。”

冰律师语气平和,“那么,请在该页及该页签名。”

“这是什么文件?我也找律师来看过。”

“欢迎你那样做。”

丽子看着大哥,“宏子,你要撵走我了?”

必宏子原本看着窗外,此刻转过头来,他向是非常疲倦,“丽子,你怎么没有长脑袋?”

丽子看着大哥,流下泪来。

“他要的只是你的钱。”

“不,他很关心我。”

“丽子,与这个人断绝来往,我送你到欧洲游学。”

丽子站起来,一手抢过文件,冲出大哥办公室。

冰律师说:“宏子,容我说一句话。”

必宏子扬扬手,“钱花光了她自然会来,家永远是她的家。”

“宏子,她要面子。”

“关家不可让人知道这个纰漏,我家永远不会随意付出大量现钞,心怀不轨的人大可死心。”

冰律师看着他,宏子摊开双手。

“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没想到郭律师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终于她颓然,“我会与你一般决绝。”

必宏子吁出一口气。

冰律师说:“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完全是两回事。”

“帮我劝小丽回家。”

这是助手捧入大量文件准备开会,郭律师告辞离去。

必宏子到傍晚才披上外套。

秘书叫住他,“别走,我们与日本人有约。”

“汤默斯与东洋人相处和睦,我不去了。”

“还有什么事?”

明敏的秘书觉得老板像还有吩咐。

丙然,关宏子说:“替我联络庄家欣。”

“是上次结婚那一位吗?”

“她应该在伊利莎伯二号邮轮上。”

“明白。”

“我们明早再见。”

必宏子一个人回家去。

助手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一个寂寞的人。”

秘书笑:“世上没有寂寞的男人。”她加一句:“也没有真正快乐的女人。”

“你太悲观。”

“以此类推,更没有听话的孩子,体贴的丈夫,幸福的家庭。”

“完了,被你这样一说,世界完了。”

她俩笑作一团,可见没有那些,日子也一样照过,她们还有学业、工作、娱乐、以及物质享受。

今日年轻女子的想法大不一样。

必宏子回到家,一个人吃晚饭。

然后,他翻开一本管理科理论,津津有味读起来。

必宏子从来不看小说,他认为那是少女们的无聊玩意。

书本搁在胸前,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助手比他更早。

物以类聚,关宏子不会用无精打采的人。

助手说:“庄家欣在伊轮上,邮轮刚刚驶入直布罗陀,约下午七时。”

“打电话找她。”

电话很快接通。

庄家欣活泼的声音传过来:“宏子,是你,有何贵干?”

“假期愉快吗?世上最大的邮轮是否名不虚传?”

家欣嘻嘻笑,“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要张宇宙的电话地址。”

家欣“啊”了一声。

“可在你手头上?”

“宏子,张宇宙不适合你。”

“你怎么比我还先知道?”

“宏子,我说的是实话,她的住址电话,我自然会传真给你秘书,但是张宇宙她性格倔强家境复杂,并且欠债累累,统共不是你会喜欢的人。”

“是吗。”

“不过,关宏子一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是褒是贬?”

“不与你说了,我与船长有约。”

家欣挂上电话。

片刻秘书进来,“这是张宇宙的电话地址。”

必宏子一看,意外说:“她住在本市。”

秘书说:“是一个旧住宅区,老房子,不失幽静,可是要请保安主任查一查这个张宇宙?”

必宏子想一想,“暂时不用。”

秘书退出去。

必宏子看着那个地址很久,并无行动。

在银行区的另一头,半山,破旧欠维修的老房子,外墙与内墙同样剥落,业主不愿出售,专等发展商收购重建,偏偏市道不景气,不知要守到何年何月,那些后人不耐烦,搬住外国,把三层老房子分组给三份人家。

两家是洋人,张家母女住一层。

说是说母女,一个张太太,一个张小姐,但却一点血缘也无。

靶情出奇融洽,两母女像一对落难好友。

张太太四十余岁,微胖,在家也穿戴整齐,张宇宙却总是一套运动衫。

两人都不擅长家务,只得与洋人合雇一个女佣。

那日下雨,屋顶失修漏水,她们用一只塑胶水桶接着雨水,叮叮叮,听着叫人心烦。

继母叹口气,“那次做伴娘,你一无所获?”

张宇宙回答:“免费游一次英伦。”

“碰到谁没有?”

“碰到许多人,都在长辈处挂名工作做个投资顾问之类,全不能当家作主。”

“他们的长辈呢?”

宇宙不出声,她看见老男人一向害怕。

“你挑人,人挑你,一下子就过了季节,女人最好不过十七到二十七这段光景,你又做不成大学医学院院长,或是司法部部长。”

宇宙仍然不出声。

“这算什么,沉默抗议。你爸不过留下这些公积金,以及一点保险金,用了三年,已经差不多,你自小由我带大,你得听我话。”

宇宙忽然说:“是,我欠你良多。”

张太太笑:“那倒没有,不过,你我总得有个打算。”

“我去找工作。”

“那真是下策,一万几千,早九晚五那般摆着,一下子变残花败柳。”

张宇宙笑出来,继母年纪不大,思想古老,那套陈腔滥调十分反智,但是她知道的就是那么一点点。

“一家装修公司愿意请我做营业代表。”

“这时节,有人花钱做装修?”

“市道向上了。”

“哎呀,这么说来,业主很快会把这幢房子月兑手,届时,我们住到什么地方去?”

宇宙握紧继母双手笑答:“天桥底。”

张太太拍打宇宙。

下午,宇宙换上深色套装去做最后面试她气质样貌都比人高一点,外语流利,又有一张加国大学文凭,终于获得录取。

生活还不算太坏,宇宙想,但是她悲苦地思念父亲。

张教授在生时,环境完全不同。

有人曾问:“是什么人替女儿取名宇宙?”

宇宙答:“当然是天文物理教授。”

教授三年前病逝,与癌症勇敢搏斗,生前一共做了三次大手术。

那时,他们住在鸟语花香的大学宿舍,往来的都是学科顶尖学生,千方百计侍奉着小师妹。

宇宙已不大回忆过去日子。

这点,她比继母幸福。

饼两日,宇宙到设计公司上班。

鲍司二楼有一个门市部,出售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设,有些还算是古董,老板自全世界搜刮而来,市道向上,银根轻松,人客很感兴趣,在张小姐循循善诱下,迅速出货。

老板很快发现这一点,尽量让宇宙接触客人,做推介工作。

发了薪水,才那么一点,带回家中。

饼紧日子是可以的,像都会中数十万名白领女小心翼翼,量出为入。

宇宙发现继母在流泪。

宇宙安慰她:“日子会好转的,不要难过。”

继母却说:“从前我不懂欢场女子怎么可能带着女儿在同一场子卖笑,现在我明白了,生活逼人。”

继母年轻之际曾经伴舞。

她饮泣,“跳不出火坑。”

雨还没有停,接漏水的塑胶桶已经满泄。

宇宙倒清水桶,仍然放在滴水处,又发出叮叮声。

继母忽然说:“你欠我,宇宙,我那样用心把你带大,你欠我。”

宇宙走到窗前,轻轻揶揄地说:“可怜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街上有人撑着一把大红伞奔过马路去接女朋友,不顾一切,遭汽车响号警告。

宇宙转过头来问:“我们需要什么?”

“一间一千两百平方尺以上的公寓,及每月三数万开销。”

真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我到街上找找看”,宇宙语气越来越讽刺。

“有人打电话来找你。”

“谁?”

“一个叫关宏子的男人。”

“我不认识此君,我朋友中没人姓关。”

“他说他与你在康华尔庄家婚礼上见过面。”

宇宙想一想,“我没有印象。”

“他请你有时间回他电话。”

“哦。”

“他说他是宇宙机构的主持人。”

宇宙微微笑,“这名字真熟。”

继母说:“宇宙机构近年专做地产,你没听说过?”

宇宙月兑去鞋子,揉着足趾。

“恰巧与你同名,你说奇不奇。”

宇宙笑答:“早知取名汇丰,随意出入宝库,岂不妙哉。”

电话下压着的字条上有一个名字与一个号码。

张宇宙不知道那是关宏子的私人电话,只有三数人知道。

那个电话一直没有响。

庄家欣倒是度完蜜月回来了。

她在宇宙公司出现。

“你找我宏子?我只留三日,你有话快说。”

“结了婚,珍珠变成鱼眼睛,讲话有股辛辣之意,多么可惜。”

谁知道庄家欣却不生气,反而惆怅地说:“我自己都发觉了,怎会这样。”

必宏子笑说:“可是丈夫与佣人均不听话,酒店房间狭窄,搬到我家来住。”

“为什么不早说。”

必宏子立刻吩咐人到酒店提取行李。

“宏子你有什么要求?”

必宏子很坦白:“约张宇宙出来喝杯茶。”

庄家欣大表意外,“你还没有找到她?”

必宏子摊摊手。

“你办别的事倒是快,听说直通大桥合约都已经拍板,约一个女生,为何踌躇?”

必宏子答:“她没有覆电。”

“你需不停地找她呀,一天十次八次,打破电话拍烂门,找到为止,这类情况下,不能算自尊心。”

必宏子骇笑。

他问:“婚姻生活好吗?”

“反高潮,不外如此,对方不想我工作,我只得回康华尔打毛衣。”

“你想做事?敝公司有缺位。”

“咦,宇宙恶名照彰,做死伙计不偿命。”

“家欣,请替我约张宇宙出来。”

“宏子,我记得我说过她不适合你,她生父已逝,生母失踪,继母曾经伴舞。”

“她怎样与你这个大小姐扯在一起?”

“她是我中学同学,长得美,他们都说新娘全怕挑战,最喜找貌丑伴娘,我于是挑了四个美女示威。”

必宏子微笑。

“她家境欠佳,正等钱用,你送上门去……”

“……正是时候。”

“宏子,你这是什么口气。”

“交给你了。”

“你一向吝啬。”

“是吗?看我的。”

庄家欣看着他,“宏子,小丽好吗?”

“很好,谢谢你问候,她如愿结婚,与丈夫搬入宇宙名下员工宿舍,生活悠闲舒适。”

“没有举行婚礼?”

必宏子答:“没有白孔雀,也没有两百磅重的大蛋糕,面对非洲饥民,我们良心比较好过。”

庄家欣扑过去拍打他。

“我听人说小丽时时坐在宇宙的会计室。”

“哪些人多嘴。”

家欣这时取出手袋中手提电话,按一个号码,很快接通。

“宇宙,我是家欣,是,回来了,你听我说,是,我就在本市,出来喝茶可好?”

会者不难,家欣立刻约了张宇宙第二天下午,就在关宅见面,答应派车子去接。

必宏子向老朋友道谢。

家欣收好电话说:“你喜欢她的眼睛可是?”

必宏子点点头。

“她那双眼睛,不像一对器官,像另一个世界的门户,有时叫人害怕:里边到底有些什么呢?”

必宏子轻轻答:“形容得真好。”

“有一个男同学说,也许里边只是一片荒原,野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必宏子笑,“不用说,这名男生从来没有获得过她的青睐。”

第二天,雨停了,仍然是个阴天。

星期六下午,交通有点挤塞。

车子一转入郊区,较为畅顺,很快驶进私家路,庄家欣站在大门前的回旋处等客。

她已经穿着蛋黄色春装。

看到张宇宙,家欣连忙说:“你怎么又瘦了。”

握着她的手,把她带进大宅。

一进门就介绍说:“这是今日的主人家关宏子。”

宇宙一怔,这不是家欣的住宅?关宏子三字好熟。

她朝那男子点点头。

刹时间只觉得他头发有点油,衣着太古板,身段平常,不过相貌还算端正。

大宅是他的家。

约她的人是他,不是家欣。

宇宙那日穿白衬衫及深色外套,不算见客服饰,十分朴素,与家欣全身色彩与缤纷宝石首饰,完全相反。

家欣带她参观大屋:楼上五间寝室,楼下三间客厅,地库有游泳池及游戏室……格局像间小型酒店,唯一可取之处是家具还算简约大方。

这时,主人家走开去听电话。

家欣看着她,“你觉得屋子怎么样?”

宇宙这样回答:“富丽堂皇。”

“与我家比如何?”

“庄家比较有生气。”

家欣笑,“谢谢你。”

宇宙问:“你叫我来,纯是参观豪宅?”

“关宏子想约会你。”

“我从来未见过这位先生。”

“让我给你介绍:关宏子十分富有,手握大权,冷酷无情,是金钱的奴隶。”

宇宙一听,骇笑,“嗄?”

“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世上哪有这样的介绍人。”

“我不想瞒你,我这个丑人是做定了,坦白从宽:他不适合你,你也不会喜欢他。”

家欣把宇宙带到车房。

只见一列三辆同一德国牌子同一淡金色的车子。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宇宙轻轻说:“很好,车子只需实用安全,小阿飞才讲究颜色款式。”

“他毫无情趣,至今认为齐璜是一个歌星。”

宇宙看着家欣:“他想认识我?”

“他很认真,当心。”

“那我得好好看仔细他。”

家欣有点担心,“你们会走在一起吗?”

宇宙这样回答:“谁知道。”

这时关宏子走出来,“啊,你们在这里。”

宇宙这时才发觉他年纪不大。

无论怎样,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张宇宙像所有年轻女性一般,喜欢高大英俊,眼睛会笑的男朋友,擅长开车、跳舞、烹饪、说笑,还有,读的是科学,可是懂得美术,知道罗伦索德麦迪西不是一种西装牌子。

宇宙想都没想过要同一个生意人做朋友。

印象中只有中年人才做买卖。

他们坐下来用点心,宇宙肚子饿了,一口气吃了三只司空饼,家欣恒久节食,什么也不吃。

她羡慕地看着宇宙:“有人吃什么都不胖。”

宇宙不出声,她天天挤地下铁路上班,损耗热能,自然不长肉。

她轻轻说:“我要告辞了。”

家欣朝关宏子使一个眼色,他连忙说:“我送你。”

宇宙却说:“家欣载我一程就很好。”

家欣只得独自送宇宙出市区,关宏子陪她们到门口。

家欣开动黄色小跑车。

“你不喜欢他。”

宇宙没有回答。

家欣吁出一口气,“我已完成做朋友的义务。”

“不喜欢他的好像是你。”

“我替他妹妹不值,家境如此富裕,婚礼草草完成,听说需时时坐在会计部讨钱,唉,一家不知一家事,他们还是亲生兄妹呢。”

宇宙不言。

她对关家种种一点兴趣都没有。

回到家,发觉继母有客。

她在客厅里把一些旧首饰摊开给一个经纪估价。

经纪十分婉转,“步入留给女儿做嫁妆吧。”

即使说(原文),卖出去不值什么。

“这串珠子呢?”

经纪答:“谁会想到近年竟流行大溪地黑珍珠。”

“这支翡翠胸针呢?”

“张太太,这玉不是真货。”

张太太叹口气。

中年女性经纪忽然说:“张小姐却是晶光四射的一个美人。”

宇宙听见,笑而不语。

她走近沙发坐下,忽然看见电话下压着的字条,上面有关宏子三个字。

这人真的找过她,还留下电话号码,是几时的事?她都不记得。

宇宙这时才收起字条。

继母送走经纪,深深叹气,“看到没有,家里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

宇宙却轻轻说:“自来空无一物,不必染尘埃。”

“去你的。”

饼一日宇宙照旧上班,忽然老板叫她。

原来大客人到了。

宇宙认得他背影,招呼他:“关先生你好。”

必宏子转过身来。

老板满面笑容:“宇宙,这单生意交给你办。”

宇宙笑问:“关先生想装修公司还是家居?”

必宏子这样回答:“一间公寓房子。”

“呵,可有带来图则?”

“明日叫建筑师与你联络。”

“关先生请喝杯茶,把你意思说给我听。”

“宇宙,你学的是设计?”

“正是。”

必宏子说:“宇宙机构旗下也有设计部,最近装修了新飞机场。”

“呵,那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

“小鲍司比较有私人触觉。”

宇宙语气十分诚恳,“明白。”

“宇宙你吃中饭没有?”

“才十一点呢。”

“我请客可好?”关宏子终于开口。

宇宙取起外套。

设计公司老板看着他俩背影,完全明白事情真相。

“看到没有,上班才个多月。”

“宇宙机构名下不知多少建筑师与设计人才。”

“可是没有歌诗幕张这样标致人儿。”

“张宇宙碰巧与他公司同名。”

“我们留不住宇宙了。”

张宇宙陪客吃饭。

只听得关宏子说:“由你全权代表好了,我没有什么意见,以白色为主,越简单越好。”

“是什么人住?”

“用来招呼外地来客人,酒店嫌窄,又没有亲切感。”

“明白。”

“拜托你。”

“关先生太客气。”

“叫我宏子吧。”

宇宙笑笑,不出声,他不似宏子,只像关先生。

他们在会所吃了顿简单西菜,两人都有点拘谨,喝咖啡的时候关宏子的秘书送了图则与锁匙过来。

回到公司,摊开一看,原来是一层复式公寓。

同事们好奇,过来张望。

有经验的人立刻嗯的一声,这叫显示实力。

“多大,两层有无三千平方呢?”

“差不多,各有各露台及门口出入,两个人住可永不见面。”

“适合家母与我,哈哈哈。”

“市值多少?”

“不关我们事,反正一辈子遥不可及。”

“有钱真好。”

背着年轻的张宇宙,他们说:“是邀请她迁入豪宅吧”,“不,这关宏子出名吝啬”,“那是要叫她臣服”。“城内富豪多过美人”,“我们有一场好戏可看”,“我一直纳罕该类交易如何成事,这次可实地观察。”

宇宙把图则带回家,整晚细看。

继母说:“从前,大学宿舍也有这么大。”

“我记得,后院有几株芭蕉树,我小时剪下用来当伞玩,夹竹桃、美人蕉,亚热带风貌。”

继母说下去:“后来开山爆石,一下子变成水门汀森林,一个大都市就此呈现。”

宇宙忽然问:“你如何认识我爸?”

“大学卖物会时时有价廉物美的衣物用品出售,我挑了一支暖炉,搬不动,他帮我载回家。”

“你觉得他适合你?”

“他尊重我爱惜我,愿意与我结婚。”

“爸没有看错你。”

“当年你只得两岁多,一直以为妈妈终于回来了,与我相处融洽,宇宙,我尽心照顾你,晃眼二十多年过去,现在是你照顾我的时候了。”

“我不会令你失望。”

“那最好,可是,我们住在漏水屋还要多久?”

宇宙笑,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今午有个同学来找你:混血儿,鬈头发,英俊得似时装杂志中模特儿,可是毛衣与[衤夫]子都穿洞,宇宙,这种人一看就知无片瓦遮头,连滴水的屋顶都欠奉。”

“明白。”

“不要叫我晚年吃苦。”

宇宙过去握住继母双手。

她已经再三央求,话算是说得明明白白。

生活担子结结实实压肩膀上,宇宙有点吃力。

十七八岁时同小男朋友出去玩,天空像是蔷薇色,手牵手,淡蓝色轻风在身边流转,下雨了,水珠似宝石般闪烁,由金色阳光丝线串起,几乎可用手轻轻接住戴腕上,生活多么美妙,没有一天不开心。

这个世界随着年岁增加渐渐退色。

到了今天,都会不折不扣,冷酷阴暗,只剩黑白灰三个颜色。

宇宙自窗口看到街上去。

继母怕她撇下这个家,她俩一点血缘关系也无,宇宙大可冷冷说:“我同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女同事忽然丢下年迈父母跑到外国游学,那对潦倒的夫妇时时到公司询问,女儿回来没有。

张宇宙也可以一走了之吗。

第二天一早,她到丹桂路去看那幢她负责装修的单位。

老板曾经笑说:“宇宙,把店里最名贵的货色往那里堆。”

她大喊一声“懂得”回答。

屋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一进门看到露台外蔚蓝色的海洋,那蓝色与天空接在一起,直透进屋来,室内装修如何,根本无关重要。

她拨电话找关宏子。

立刻有人接听:“关先生往东京去,你可是张宇宙小姐,我是他私人事务律师郭美贞。”

“打扰你郭律师。”

“宏子明早返来,可要帮你接他手提电话?”

“我没有要紧事。”

“宏子说:张宇宙的事都很重要。”

宇宙笑,“我在丹桂路单位里,关先生可有说过他喜欢什么颜色,又最不喜什么?”

“呵丹桂路那复式单位,”语气艳羡,“他最喜欢白色。”

“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对张宇宙说过一次。

“很多人想当然不了解他以为他是个俗人,可是宇宙盈利节节上升,直接间接养活多少伙计,他挑着大梁总不能忽然放下去研究明式家具,宇宙你说是不是?”

宇宙唯唯诺诺。

这干她什么事,她不过是个设计师。

“宇宙,你放手去做好了,他信任你,你全权代表。”

“明白。”

回到公司,摊开色版,准备大展鸿图。

下午,宇宙机构的建筑师到了,她叫苏群英。

两个女生商议一会,一致赞成,打通厨房重新设计,还有,浴室装置按摩沐浴设备,露台上铺火红转,种棘杜鹃与小米兰。

她们齐齐低声说:“爱琴海。”然后大笑起来。

“希望他会喜欢。”

宇宙说:“他说公寓用来招呼客人用。”

“他一直嫌大宅空虚,也许自己住。”

“关宏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漂亮的建筑师说:“我不讲东家是非,在职,这样做是极之危险及不适当的事,一旦离职,又说来作甚。”

“呵,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有人获得优差,上马一锭银,下马一锭金,身在福中不知福,离职后拿了勋章还指斥老板不是,这种人以后还有谁敢用他。”

宇宙一直点头,这是教她做人,等于把钞票塞进她口袋。

“来,把客厅地板拆掉铺沙面大理石砖。”

宇宙连忙说:“本公司正代理这个。”

建筑师掩口笑,“你们也是向宇宙批发。”

宇宙亦忍不住笑。

有职责在身,宇宙精神奕奕。

她在替什么人装修房子?

除出她本人之外,其他人都明白,张宇宙可能是替她自己的新居作装修吧。

第二天一早,继母敲门说:“有人找你。”

是关宏子的声音。

“抱歉,我去了东京,没听到你的电话。”

“我把设计图送过来你看。”

“你作主便好。”

“你是业主呀。”

他只是笑,“我不懂才找你做代表。”

对外人都那么客气,不像是个刻薄的人。

不过,每个人都有另一面,小心。

“下午三时你来宇宙可好?”

“一定。”

继母一直站在她身边,听她讲话。

宇宙原谅继母,她没有安全感,故此想知多一点。

“是那位关先生吗?”

“正是他。”

“你终于找到他了。”

宇宙更正:“是他找到我。”

“喔唷,那有什么分别呢。”

宇宙一本正经的说:“当中分别,好比天同地。”

“可是最后还不是双方情愿。”

“我得上班去。”

小鲍司得到一宗大生意,老板十分兴奋,倒不是金钱方面得益,而是声誉上大有长进,他同一个客人说:“关宏子新居也由我们装修,我们替他找到一盏铁芬尼台灯。”

客人耸然动容,几乎即时决定用同一家设计公司,以便将来可以同亲友说:“关宏子新居与我们是同一个装修师。”

在商业都会,一个人必须要使他的名字出名,然后才谈别的,著名的名字有用得很呢,放在嘴里咀嚼,其味无穷。

“你来看看他挑选的沙发。”

那位太太着魔似跟去参观。

“关宏子至今单身?”

“不会很久了。”

“他布置家居打算结婚?”

“哈哈哈哈哈。”

一传三,三传十,营业额大增,张宇宙很快会成为红人。

下午,宇宙去找关宏子。

她出电梯时看到对面电梯双门刚刚合拢,仿佛瞥见一个熟悉身形,那人穿桃红色裙子。

这时,关宏子的秘书叫她:“张小姐,这里。”

她把张宇宙带到会客室。

有人出来招呼她:“我是陈应生,是苏群英伙伴,关先生嘱我看看你的设计。”

她与他四目交投,宇宙先别转面孔,她心里想: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他亦震惊:女客的脸容,像一张图画。

少年时他在博物馆见过一幅荷兰画家梵米尔的名作“读书少女”,那少女像是这位张小姐。

他们忘记握手,有刹那沉默。

秘书误会他俩同行有敌意,连忙说:“应生也是我们的建筑师,你们合作会有火花。”

宇宙定定神,连忙把设计图摊开。

陈应生过来,双目不敢斜视,看向图则。

只见宇宙一只手按在图上,素净雪白纤长手指,天然粉红色指甲,煞是好看。

宇宙留意到他穿着极薄的棉纱衬衫,骤眼看,好似白色,但其实是一种叫天使呼吸的极淡粉红色,他弯着腰,美好身段毕露。

宇宙忽然对他产生倾慕的意思,她愿意接近他,她想听他说话。

陈应生很快觉得空气中有这样感觉存在,他轻轻说:“设计很好,只是,这是主力墙,不宜移动,只得避着来做。”

他看过色版,“关先生一定喜欢,全屋两个颜色:海天的蓝色与白色家具地板。”

这时,关宏子进来,“呵,你们已在开会。”

陈应生说:“工程可以立即展开。”

“应生你还有其他事,你去忙吧。”

宇宙目送他出去,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关宏子,他矮小扎壮,一脸精悍,全身恐怕找不到一粒艺术细胞,上天造人,有时爱开玩笑,他们两人年纪明明相若,看上去却像叔侄。

宇宙尽责地介绍了设计。

必宏子却说:“宇宙,你到敝公司来工作可好,我们的设计部门大得多,国际闻名,你可以一展才华。”

宇宙意外看着他,他可是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如果你喜欢精简制度,那么,我支持你自己开一爿私人公司,属于宇宙卫星,你看如何?”

宇宙不知自己是否做得来,她还没有基础。

但挂一个名字,缺乏实力,惹人耻笑。

这时,夕阳照在宇宙脸上,形成一道金边。

必宏子凝视她,实在忍不住忽然说:“宇宙,你长得真好看。”

宇宙尴尬到极点,她咳嗽一声。

“明日我派工人去丹桂路。”

秘书进来帮她卷起图则。

“张小姐,我们准备了茶点。”

助手请关宏子出去签名。

宇宙抬起头来说:“宇宙机构职员都长得漂亮。”

助手微笑,“你是指陈应生吧。”

“苏则师与郭律师也是。”

“人事部精心挑选,科学实验证明:连婴儿都喜欢漂亮面孔。”

宇宙笑。

“你也是呀,张小姐,我认为没人穿白衬衫比你更好看。”

他们且个个能说会道。

宇宙斟出咖啡用下午茶,忽然听见接待室有嘈吵声。

秘书忙说:“我出去看看。”

宇宙好奇,走到门口张望。

她听见一个女子高声斥骂:“你替我把关宏子叫出来!什么在开会。”

接着是一阵扰攘。

“我并不是要见他,你叫他拿钱出来也一样。”

宇宙一怔。

她一直以为在肥皂剧才有这种场面:女人闯到办公室问要钱,男方避而不见。

终于嘈吵声静了下来。

那女子最后一句话是:“关宏子你敬酒勿吃吃罚酒。”

她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走了。

宇宙连忙坐下吃乳酪蛋糕。

秘书回转,额角冒汗,轻轻解释:“那是关家三小姐。”

宇宙一听,十分意外。

原先以为是情妇,还值得原谅,此刻知是他家人,反而觉得可恶。

亲姐妹也没照顾妥当,算什么男人。

必宏子竟有许多阴暗面。

秘书这样说:“关先生马上来。”

宇宙没等他,她收拾东西回自己公司去。

那天,她与同事做到深夜。

自办公室出来,有一辆黑色车子缓缓驶近。

同事说:“有人接你呢。”

谁,宇宙想起陈应生,可是下车来的却是关宏子。

宇宙没想到他那般急进。

她轻轻说:“我打算与同事一起吃宵夜。”

“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猜不大方便呢。”

同事们却识趣地各自散开。

必宏子说:“只剩我同你了。”

“那么,请载我回家吧。”

“明天晚上——”

“明天我有别的计划。”

宇宙再也不说话。

到了家,宇宙十分客气地道别。

她用锁匙开门,发觉继母在等她。

“还没睡?”她有点诧异。

这时,宇宙一眼看到椅背上搭着件桃红色外套,这种颜色最欺人,还未上身就过时,可是父亲未去世前,继母时常穿它。

今日,宇宙在什么地方见过桃红?

她月兑口问:“你出去过?”

继母转过身来,忽然说:“未出嫁前,我叫朱妙娟,我也是个人。”

宇宙轻轻说:“怎么了,感触这样多,我答应过你,日子会好转。”

她忽然记起,在宇宙机构的电梯口见过这套桃红衣服。

宇宙沉默半晌。

然后,她轻轻坐下,问继母:“你去见过关宏子?”

继母坦白:“是。”

“你同他说些什么?”宇宙震惊。

“实话。”

“什么是实话?”宇宙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说什么真话或假话?”

“我们一早讲过电话。”

“说什么?”

“家境困难,你生父早逝,公寓漏水,入不敷出。”

宇宙站起来,又跌坐到椅子里。

她气炸了肺。

这晚娘的嘴脸终于全盘披露出来。

宇宙颤抖着声音问:“他反应如何?”

“他答应照顾我们母女。”

宇宙在气头下反问:“我们母女?我是你女儿,你是我母亲,所以你穿上鲜艳衣服挂上笑脸去出卖我?”

继母忽然疲倦地答:“是。”

“什么?”

“家徒四壁,你是唯一可卖之物,对不起。”

继母说完,回房休息。

她企图关门,但这是间破屋,门锁已坏,关不上。

宇宙追上去,“你没有收他什么吧。”

“我收过一张十万元现金支票,已经有入户口,你别想我交出来,这是我应急所用。”

“你不能无故收取他人利益。”

“我默许批准他追求你。”

“我已超过二十一岁,没人可以勉强我。”

“你自己同他说去。”

“十万块我也赚得回来。”

“是吗,一年还是半载?你自己开销还不够,那诚然不是一笔大数目,可是我已许久没见过十万元整数。”

“朱妙娟——”

“晚安。”

继母已经豁了出去,无论推叫打都不动。

宇宙累了,只得休息。

第二天太阳升起,宇宙仍然没想到解决方法。

继母比她早起,做好早餐等她。

宇宙负气说:“你要明白,我其实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继母想一想,凄酸地答:“但缘分把我俩拉在一起,住同一间烂屋,爱同一个男人。”

宇宙吁出一口气。

那天早上,她同老板表示,想预支奖金。

老板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瞪大眼睛,“宇宙你要这区区一个巴仙来干什么?”

“一盏铁芬尼台灯作价二十万美金,公司抽佣十个巴仙,我那一个百份(原文)点加一起也是大数目。”

“可是你上班才个多月。”

“可以预支吗?”

“公司没有这种规矩,我们也有许多账目未收,宇宙,你不是故意为难我吧,消息传出,关氏准备支持你做私人生意,这是千载难逢机会,你眼前放着一百个巴仙,倒问我来要一个?”

宇宙呆半晌,才说:“我疯了。”

“宇宙,我也知留不住你,将来,你把来不及做的生意,拨一些给我们。”

老板干笑数声,像是在等宇宙的辞职信。

宇宙知道她做不下去了。

“听说关宏子派了两名建筑师帮你,务必使你成为名设计师,宇宙,你随时可以离职,公司不会勉强你。”

宇宙发呆。

老板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宇宙手足无措地回到自己座位。

宇宙一向不相信自由社会有恶势力这种事,现在她明白了。

年轻的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见到宇宙机构的郭美贞律师笑着进来。

小老板反而跟在人客身后侍候。

冰律师说:“宇宙,手续问题已经解决,丹桂路工程仍归这边,可是你自今日起到宇宙上班,张宇宙到宇宙上班,真是名正言顺。”

老板陪笑,“你是律师,你说了算。”

冰律师拉着宇宙的手,一阵风卷出去。

上了车,郭律师松口气,“宇宙,那种小地方里赚不到履历。”

宇宙身不由己,啼笑皆非。

“欢迎你到宇宙这个大家庭。”

天又下雨了,继母又该拿出那塑胶桶来盛漏水了吧。

宇宙能够怪她吗,不大能够。

一起生活那么久,每年生日,由继母替她买蛋糕,陪她吹蜡烛。

宇宙忽然说:“我有点累,我想回家休息。”

“司机送你回去,宇宙,随时与我联络。”

宇宙问:“关宏子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宇宙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对亲姐妹似乎不怎么样呢。”

轮到郭律师不出声。

回到家,发现一地是水,早餐桌子也没收拾。

宇宙七手八脚取出水桶,又抹干地板。

她以为继母赖在床上使意气。

宇宙推开卧室门,“别再装死了。”

继母背她躺着,动也不动。

“起来,我有事同你商量。”

宇宙用力把她身体扳过来,一看她的脸色,就知不是假装。继母面孔刹白,虽有呼吸,已不省人事。

宇宙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接着,找到郭律师。

开头,宇宙以为继母赌气服药,救护人员来到,努力抢救,即时送院,急症室医生告诉宇宙,她继母心脏有病。

宇宙呆住,她耳朵嗡嗡作响。

冰律师找到她,握住她的手。

宇宙看到郭律师身后站着关宏子,宇宙忽然抬不起头来。

冰律师说:“你继母需要做一个手术,我们已经联络到医学院最好医生。”

宇宙轻轻说:“她还年轻——”

“医生说机会很好,你放心。”

“我在这世上,已没有其他亲人。”

“我们明白。”

必宏子走过来说:“宇宙,你暂时到郭律师家里住,有人照顾,大家放心。”

宇宙只得点点头。

冰律师说:“我们去看看朱女士。”

一走进病房,宇宙吓呆。

那是一间大得无边无涯的房间,数十张病床,全部客满,病人面目模糊,穿着一式灰白色制服辗转反侧,痛苦申吟,宛如一间炼狱,叫人毛骨悚然。

案亲临终,还是教授身份,大学妥善照顾,宇宙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她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

继母躺在病床上,已经苏醒,却像是不知发生什么事。

“这是什么地方?”

继母挣扎着拗起身子,“救我,宇宙,救我,别把我丢在这里。”

她紧紧掐住宇宙的手。

宇宙知道她必须作出抉择:要不把继母抛下,她一样会得到医疗,该痊愈的话,照样安然出院,宇宙大可一走了之。

天下那么大,物质如此丰富,一定可以养活一个年轻女子,慢慢一步步走这条人生路。

宇宙已经转过身子。

她看到邻床一个中年妇女,呢喃申吟:“水,给我水。”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宇宙在该刹那决定了自身的命运,她轻轻对郭律师说:“我们立刻转到私家医院合适的病房。”

冰律师马上出去打电话。

继母落下泪来,“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宇宙蹲下,握紧继母的手。

冰律师回来说:“我们可以走了。”

必宏子一直陪着她们。

事情办妥之后,晨曦已经来临,天边露出曙光。

冰律师却无倦容,她微笑说:“我有个小同学,叫做谭曦,罚抄名字时,写得手软。”

必宏子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宇宙低声说:“我吃不下。”

“总得用一点。”

大酒店咖啡座里还有穿着晚礼服的客人,一宵未寐,玩了整夜,意犹未足。

宇宙喝了杯热可可,略为镇定。

冰律师说:“宏子,我带宇宙回家休息。”

他们分手。

冰宅与主人一般文雅舒服,客房也连着小小会客室与卫生间。

宇宙抬起头看雪白天花板,不漏水,真好。

“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好了。”

宇宙转过身子,“我该怎么办?”

“先治愈继母再说。”

冰律师有智慧,先把身边最急的事办妥,才思虑个人前途:房租都交不出来,还担心国家民族?

“你先躺一下,我们才去看朱女士。”

冰律师永不言倦,与她管家商议琐事。

寝室里有一大盆姜兰,散发幽香,宇宙累极入睡。

她走进熟悉的大学宿舍。

“爸爸,爸爸。”

案亲背着光坐在书房里,书桌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天文仪,强光使宇宙睁不开双眼。

“爸爸。”宇宙走近。

他仍然没有转过身子,正伏案不知写些什么。

“爸,现在由我照顾你们。”

“醒醒,宇宙,淋个浴,我们去看朱女士,一个小时后做手术。”

宇宙转醒。

这次,病房像酒店套房,私人看护端庄漂亮,殷勤服务,继母看见宇宙,露出笑容。

她低声说:“关宏子来过,刚刚回公司去了。”

宇宙点头,“一切还好吧?”

“我心定了许多,医生说手术很安全,他已做过数百次,叫我放心。”

宇宙握住她的手。

这时郭律师取出一件桃红色凯斯咪大披肩,搭在病人肩上,朱女士感激落泪。

医生进来问:“准备好了没有?”

宇宙吁出一口气。

继母轻轻说:“宇宙,这次是你救了我,不枉我疼爱你二十年。”

继母被推进手术室。

有人送大蓬粉红色的牡丹与玫瑰花来。

宇宙诧异:“我们并没有朋友。”

冰律师答得好有趣:“现在有了。”

宇宙苦笑。

陆续还有名贵花卉登场:紫罗兰、勿忘我、粉百合、绿海棠……

病房变得像花店一般优雅。

冰律师打开盒子,取出簇新碎花睡衣。

“病人也是人,更需要呵护打扮。”

还有一双缎拖鞋。

宇宙在一旁点头,心里感激。

这时佣人送杂志书报上来。

冰律师吩咐她几句,不久她捧进饮料点心。

她们等医生消息。

不久看护报告:“手术进行顺利,朱女士可望百份百痊愈。”

宇宙一听放下心来,忽觉肚饿,打开食物盒子,只见是新鲜粥面,她吃了许多。

天色又暗下来,日出日落,不因人的际遇改变,宇宙长叹一声,在沙发上盹着。

接着,苏群英也来看她。

“宇宙,你可愿继续做丹桂路的装修?一个人没有工作,会无聊兼闲得慌。”

宇宙点点头。

陈应生也会来看她吗,宇宙忽然想起她并非病人,不禁汗颜。

朱女士自手术室出来。

大修理之后,她面如金纸,脸上肌肉塌陷,看上去似老妇,看护小心照顾,在耳畔唤她名字。

朱女士睁开双眼,看了看四周,满意安心点头.医生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宇宙说:“我返家取些衣物。”

回到陋室,倒在小床上,宇宙浑身酸痛,她申吟说:“我情愿一眠不起。”

但是她肯定张宇宙会得转醒。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债待还。

这一觉睡到深夜。

电话不听来催,宇宙机构的职员仿佛二十四小时工作。

这次,她听到想听的声音。

“宇宙,我是陈应生,明早到郭宅接你看房子。”

宇宙渴望见到他,“几点钟?”

“七时正,不准迟到。”

“什么房子?”

“新居呀,看到你便知道,我还有事,明天才讲。”

宇宙惊醒,原来是个梦。

宇宙羞愧,什么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做绮梦,可耻。

电话铃不住响。

是郭律师找她,“我在你楼下,方便上来吗?”

她一见到室内情况,轻叫起来:“天,这是一层危楼。”

冰律师不算夸张。

宇宙苦笑着收拾衣物。

杂物多,正经用得着的东西少,行李箧也破旧得连拉链都拉不上。

冰律师说:“这些我那边都有,你不用带了。”

宇宙索性把烂箱子用力摔到一角。

再见了,吱吱作响的地板,撬起的墙砖,漏水天花板,扭不紧的水龙头,还有,会得冒火的插扑。

“明早苏小姐带你去看新居。”

“什么新居?”

“苏小姐会同你说。”

宇宙感觉是有一只大手掌在身后推她,另一只大手拉住她,她就这样半推半就上了路。

避家准备好点心等她们。

冰律师月兑下鞋子,喝一口茶,忽然不再说话。

一看,原来已经睡着。

避家像是司空见惯取一条披肩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向宇宙笑笑退下。

宇宙回到客房,盘算着以后的生活,不久便愁困交逼,累得抬不起头来,倒在床上。

第二天女佣人敲门进来说:“张小姐,苏小姐来了。”

宇宙连忙梳洗更衣。

她看见苏群英坐书房读早报。

一见宇宙,她说:“我们出去吧。”

“郭律师呢?”

“轮到她休息八小时。”

宇宙骇笑,她们的工作真不容易。

在车上,苏群英说:“这次,我们到银桂路去。”

呵,宇宙静静听着。

“丹桂、银桂与金桂是三条私家路,物业属于宇宙机构与其他公司合资发展项目,你见过丹桂路高层单位,银桂路是独立屋,你也会喜欢。”

宇宙很坦白:“我刚出来社会工作,连电费都付不起。”

苏小姐想一想:“那么,只好一辈子提关宏子挽公事包了。”

宇宙低下头不出声。

“你继母出院要找个地方休养,病人不能委屈。”

宇宙不出声。

“银桂路空气极佳。”

一进门,宇宙看到她想见的人,那正是陈应生,宇宙忽然脸红。

他正吩咐工人摆好家具杂物。

外套搭在椅背上,仍然穿着薄棉衬衫,这次,是极淡的蛋青色,骤眼看,又易误会是白色。

看到女士们进来,他笑着迎上。

“我已尽力,希望你喜欢。”

苏群英看了看,“很好,不过暂时居住,丹桂路那边装修好了,才是永久家居。”

宇宙一怔,假装听不懂,看到陈应生,她心中高兴,苦中作乐。

天色阴暗,又开始下雨,可是不用再怕,室内灯光明亮,光线充足。

宇宙轻轻在簇新沙发上坐下。

“到楼上来看看睡房。”

浴室连牙膏牙刷都准备妥当,好不周到。

一转身不见了苏群英,宇宙出去找她,看到她站在一角拉着陈应生的手,放在脸颊边,意态缠绵。

原来他们是情侣,宇宙偷窥到这个秘密,心跳不已。

这时,苏群英的手提电话响起,她听了一下,扬声:“宇宙,关先生请你到医院去。”

宇宙连忙奔下楼。

必宏子与主治医生正在等她。

医生脸色沉重,“宇宙,你请坐。”

宇宙轻轻说:“你说过她会百份百痊愈。”

“我们发现心脏以外的问题,宇宙,听说你与朱女士并无血缘关系?”

“她是我继母。”

“宇宙,朱女士末期乳癌扩散已至肺及肝脏,我们决定不予切除,待她回家休养。”

宇宙抬起头来。

“这一段日子,请让她尽量愉快顺心度过。”

宇宙张大嘴,又合拢,终于听见自己小小声音:“还有多少日子?”

“六个月左右,或者久一些。”

“她本人知道没有?”

“我刚告诉她,她反应良好,略为哭泣。”

“我去看她。”

宇宙站起来想往门口走去,忽然脚软,跌倒地上。

必宏子不顾一切扑过来扶起她,没想到他力气颇大,一下便拉起宇宙。

宇宙定定神,感激地看向他。

必宏子朝她点点头,他一直没有说话。

宇宙用手掩住脸,她思潮乱成一片,忽然想起苏群英与陈应生真是一对,两人都是专业人士,外型也搭配,又想到继母就快可以与父亲在另一处相聚,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宇宙低声喊一声哎呀。

看护轻轻说:“张小姐,我给你服药。”

见到继母,她俩紧紧拥抱。

继母相当平静,“你并非我亲生,不虞得到不良遗传。”

宇宙无言。

“医生说我过几天可以出院返家,我有地方可以去吗?”

宇宙点头,“都准备好了。”

朱女士安乐地吁出一口气。

这时,郭律师赶到与他们汇合。

必宏子说:“我需到上海开会,宇宙你有事,同郭律师说。”

司机上来催他。

他转身离去。

朱女士忽然对女儿说:“我想吃栗子蛋糕。”

冰律师立刻说:“我着人去买。”

看护说:“那个怪油腻。”

宇宙答:“买一大个,大家吃,红茶冲浓些,没问题。”

真的,害怕什么呢。

待朱女士吃完点心休息,宇宙才离开医院。

冰律师拍拍她的肩膀,叫她振作。

宇宙忽然问些不相干的事:“苏小姐的男朋友是陈应生吧。”

“苏小姐仿佛大几岁。”

“好像是。”

“他俩十分相配。”

“同事们也认为如此。”

宇宙亦无言语。

“宇宙,你累了。”

“不,我完全睡不着,想做事。”

“那么,你到丹桂路换上工作服做髹漆吧。”

宇宙苦笑。

冰美贞忽然说:“宇宙,你那么年轻,你一定记得曾经快乐的日子。”

宇宙抬起头,不禁惘然,她只记得自小到大,她都忧心忡忡。

冰律师提醒她:“第一次约会,毕业那天,找到工作,穿上新衣……”

宇宙不语。

“我的意思是,将来你还会有许多快乐的日子。”

宇宙感动说:“你也是,郭律师。”

宇宙跑到丹桂路去做髹漆,换上工作服,包好头发,听大师傅指挥。

全屋漆一个乳白色,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毋需浓妆。

新间隔已经做好,宽大睡房看出去是蔚蓝色大海,注释良辰美景。

宇宙深深吸一口气。

忽然听见有人说:“是这里了,开门。”

宇宙转过头去,,只见闸外站着一男一女,要求入屋。

昂责人过去问:“你们是谁?”

“开门。”

“私人地方,谢绝参观。”

“我是关家三小姐。”

宇宙放下漆扫,三小姐,她认得她的声音,那日在宇宙的办公室,她大声讨钱,是,正是这把声音。

“三小姐,你好,地方正在装修,杂乱一片,不好坐,你请改天再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源。”

“你是工头可是,不干你事,开门。”

堡头十分精灵,也很有承担,他决定独力处理此事。

他走过去,连木门都掩上,接着,打了通电话。

三小姐在门外叫嚣。

宇宙不出声,开头,她以为关丽子是被掌权大哥欺侮的弱者,现在看情形,丽子十分鲁莽,仿佛无甚智慧主见。

不到一刻,管理员上楼来请她走。

必丽子声音更加响亮。

稍后,警察也来了。

必丽子口口声声说这单位是她的家。

这时,工头忍不住同警方说:“这位张小姐才是单位女主人。”

众人都静了下来,看着张宇宙。

宇宙大吃一惊,摇着手:“不,我只是设计师。”

必丽子踏前一步,伸手来抓宇宙,厉声问:“你是谁,鹊巢鸠占。”

警察隔开她的手。

幸亏这个时候。郭美贞匆匆赶到。

“小丽,是你,怎么劳动这许多人,连警方都惊动了,有事你对我说,我们吃茶去。”

必丽子知道这次讨不到便宜,大力伸脚朝一只油漆筒踢去出气,油漆四溅,她自己则差些滑倒,幸好被律师扶住。

她被郭美贞拉走。

同她一起来的年轻男子跟着她身后,这是她的男伴吧,高且瘦,一头油发,衣着时髦名贵,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张宇宙。

他搭讪说:“我也是个设计师。”

不知怎地,宇宙浑身寒毛竖起,她不想被他点相,连忙地头。

幸亏关丽子呼喝他:“杰,我们走。”

他这才勉强跟在女伴身后离去。

宇宙蹲到一角喘气,一额冷汗。

有人轻轻说:“我来迟了,冲过两盏红灯,八十公里时速上山,还是叫你受惊。”

宇宙抬起头,看到陈应生的笑脸。

“没事了吧?”

宇宙摇摇头。

“昨天有两家邻居投诉我们嘈吵,我叫人送了水果松饼过去安抚他们,这间屋子很旺。”

他轻轻拉她起来。

今日,他穿着一件淡黄衬衫,那一抹颜色,也淡得不能再淡,几乎看不出来。

只见他走到工头处,吩咐几句,又指点几下,转头同宇宙说:“下周可以搬家具进来。”

仿佛她真是屋子女主人。

呵世上再也没有更荒谬的事。

“我陪你喝咖啡。”

陈应生这样告诉她:“路名开会研究过多次才决定,丹桂是红色桂花,关先生特地派人到内地运了这罕见品种到园子种植,据说秋季开花,幽香扑鼻。”

宇宙小心聆听。

“客人对这个与贵同音的桂字十分欣赏。”

“金桂是黄色?”

“我们吃的桂花汤丸,就是那种花渍。”

宇宙微笑。

“地盘工作不安全,你若怕闲着,可到办公室。”

“我又没有职位。”

陈应生纳罕,“你的办公室就在关先生旁边,你是宇宙的设计顾问,卡片已经印好,人事部有记录。”

宇宙掩住了嘴。

“关先生吩咐我与苏群英协助你工作,以后我们是三人组。”

宇宙忍不住笑出来。

都安排好了,她张宇宙也像是工程中一个程序。丝毫不差成为宇宙机构一份子。

“群英与我都觉得你明敏过人。”

“苏小姐是你的——”

“上司。”他答得很爽快。“我三年前进宇宙做她的见习生,她也是我大学里的老师。”

可是,宇宙知道他俩关系不只那样。

这时,郭律师到了,叫杯柠檬冰茶,一口气喝光。

她说:“谢谢你应生。”

陈应生回公司去。

冰美贞说:“丽子越闹越大。”

宇宙不出声。

“每日到会计部支取一万,仍不够用。”

宇宙忽然说:“有人帮着她花呢。”

“连你都看得见,这时我才知道,宏子如此决绝的道理。”

宇宙不便再发表意见。

“你们快结婚了吧。”

宇宙睁大双眼,谁与谁快结婚?

冰美贞笑,“宏子做事,一是一,二是二,已叫铁芬尼送来珠宝样子,全新镶制,绝非拍卖行陈年旧货。”

宇宙轻轻问:“新娘是谁?”

冰律师一怔,随即说:“宇宙你也真爱开玩笑,到底年轻,一点也不紧张。”

宇宙却说:“关先生从来没向我提过这件事,我想大家都误会了。”

冰美贞唯唯诺诺,“是该待他先宣布。”

回到新家,宇宙看到一大叠新娘杂志。

她勺了一碗冰淇淋,边吃边翻阅:新居、家具、瓷器、喜筵、蜜月……由谁支付这笔巨款?

西方传统全部开销由女方家长负担,华人则由男方背起,倘若双方都缺乏能力,一切从简,婚礼不是婚姻,与幸福无关,婚礼杂志当然宣扬铺张。

有电话找宇宙,是庄家欣的声音。

“宇宙,你将嫁关宏子,这是我的功劳,你拿什么奖我?哈哈哈哈哈。”

呵家欣她的老朋友,“家欣,好吗?”

“别说我那笔,宇宙,原来你有智慧,对方有条件即可,何必双眼星星月亮那样谈恋爱。”

“家欣,什么事?”

“我们分居了,婚礼之后,低潮顿现,无所事事,无话可说,只得分手。”

宇宙提醒她:“生儿育女呀。”

她俩互相揶揄,是宇宙先觉惭愧,讲出真话:“关先生与我是宾主关系,你误会了。”

“你住在他家里。”

“我住在宇宙机构的员工宿舍。”

“你真幸运。”

“家欣,你也是呀,婚姻成功与否,始终是庄家掌上明珠,回到父母家,什么风雨都不怕。”

家欣一想,果然如此,不禁笑起来,“宇宙,出来喝茶。”

“家欣,我继母住院,这几日我会比较忙,我们再联络如何?”

庄家欣说:“呵,原来如此。”

她识趣地挂上电话。

宇宙沉默,那样盛大的婚礼,她清晰记得新娘那顶钻冠,以及伴娘一式淡蓝色长缎裙,原来只玩了一天。

才说婚礼不是婚姻,又一次获得证实。

家欣这个角色,也该在张宇宙生活中淡出,谁会把一个不识相的朋友留在身边,时时提醒着:“看你多幸运,邂逅有条件的异性,从此生活无忧。”

是疏远的时候了。

庄家欣,有运无脑。

宇宙去探访继母。

她正在吃燕窝粥,伸手招宇宙,“过来,你也吃一点。”

她气色出奇地好,搭着粉红披肩,伴着鲜花,像在度假,叫宇宙心安。

“明后日可出院,两名私家看护随我回家照顾,医生说搓牌看电视全不是问题。”

宇宙点点头。

“医生又说,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尽量使自己开心。”

宇宙握住她的手。

“宇宙,真没想到我们竟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日子。”

宇宙回答:“由你把我带大。”

“我没有福气,否则你与宏子结了婚,我党可以享福。”

“我与宏子,从来没有谈过婚事。”

“他与我提过多次。”

宇宙看着继母,与她开最后一次玩笑:“你俩几时订婚?”

朱女士叹口气,“我年轻之际,也是个标致的女孩,却从来没遇见过关宏子那样出色男子。”

宇宙不出声,过一会说:“你安心休养。”

“我希望看到你结婚。”

宇宙笑:“我也希望看到自己结婚。”

“宇宙,给我一个明确答案。”

“等人家向我开口再说吧。”

宇宙与医生谈了几句,完全没提到账单问题,双方都知道该由什么人结算,宇宙黯然,有人会觉得名正言顺,她却不习惯。

不过,宇宙却不担心,慢慢,自尊会不知不觉地消失,面皮日厚,一切视作平常。

司机站在她身边,“张小姐可有吩咐?”

“我自己有车。”

“关先生说,张小姐车子左边大灯已经损坏,左边车门撞凹,不甚安全,叫我接送。”

他怎么知道?真多事。

司机说下去:“要不,用公司新车亦可。”

宇宙不想与司机分辨,只得应着再说,司机把新车锁匙送上,宇宙放进手袋,接着与司机商量病人出院事宜:“清晨交通比较顺畅,车子慢驶……”渐渐也忘记那不是她的车,不是她的司机。

那晚郭律师陪她吃饭,把苏群英也拉来。

她们都喜欢喝一点酒松弛神经。

饭后各自回家。

两人并没有叫张宇宙签署什么文件,那即是说,关宏子并无奉献任何有实质的资产。

一切都是借用,随时收回,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克扣到兄妹反目,可见他性格一斑。

宇宙心中澄明。

回到家中停车场。宇宙心血来潮,取出新车匙一按,只见不远之处一辆车子的前灯燃着。

她走近一看,是最新型号的麦塞底斯跑车,这种车子受每个人欢迎,即使不是钟爱牌子,也不会讨厌,最稳当不过。

宇宙吁出一口气。

她站在停车场,抬头看向星空。

庄家欣揶揄她呢:何必一眼星光凝望爱情,把条件提到不可思议之高处。

宇宙低下头。

这时,身后有人轻轻问:“是你宇宙?”

宇宙转过身去,不由自主欢欣地笑起来,“是你。”

站在她身后的是陈应生。

“我听说你也搬进金桂路。”

宇宙扬起一条眉。

陈应生说:“我住八座,你呢?”

原来他们是邻居,“十八。”

“那多好,我是问公司租住,员工八折。”

宇宙笑着点头。

“一个人站这里,当心着凉。”

宇宙问:“群英姐呢?”

陈应生笑,“我们各归各住。”

宇宙尴尬,“当然,当然。”

“可要到八号参观?”

夜深无人,宇宙居然大胆点头,“你会做咖啡?”

“一流。”

他开门让客人进屋,宇宙一眼看便知是建筑师本人设计,家具简单名贵,五十年代包浩斯不朽设计,还未算是古董,已有风格。

她坐在巧克力色皮沙发上。

“群英姐家沙发什么颜色?”

“她住在银桂路,你可以去参观,她有一张旧玫瑰红丝绒沙发,你会喜欢。”

宇宙点头,他俩真是出色一对,各不依附,很难住在一起。

陈应生斟出牛女乃咖啡,香滑可口。

宇宙说:“我钦佩你们。”

他坐下说:“你还年轻,看不清我们有多么市侩计较。”

宇宙感喟:“你们有才华。”

“老板最有本事。”

今日,他穿着纯白衬衫,抑或,带一点点紫色。

宇宙大胆问:“可以参观你的衣橱?”

“当然。”

他带她进衣帽间,只见一列数十件白衬衫,在灯光照耀下,煞是好看。

宇宙走近一步,发现棉丝衬衫一个式样一个尺寸一个牌子,雪白,并不带其他色素。

宇宙呆住,她暮然发觉她的眼睛欺骗了她,明是雪白的衬衫,在她一厢情愿眼光下,竟是个幻彩世界。

宇宙忽然害怕,她看向陈应生。

他轻轻问:“你再想什么?”

宇宙试探问:“你只穿白衬衫?”

他笑,“男人还能穿什么颜色衬衫?”

宇宙说:“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她不知还看错了什么。

“时间还早着呢,我与你开车到山顶吹风。”

宇宙一直嫌生活闷,这是个好机会,她点点头。

陈应生说:“我们各自驾车,比快上山。”

这是个新鲜主意,宇宙忽然决定开那辆新车。

她把车驶出来,陈应生一看,吹声口哨,“不过,我未必会输。”

这是做任何事都要争输赢的新生代,他俩上车,箭步上山。

新车性能超卓,宇宙得心应手,她一时并不领先,只离陈应生车子后尾十多尺,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换句话说,她紧紧钉住他不放。

终于,在抵达山顶停车场时,宇宙冒险过线超车,停在他的车子之前。

宇宙出了一身汗,她伏在驾驶盘上,闭上眼睛,吁出一口气。

用一个男人的车与另外一个男人比试……这里边好似有一种罪恶,所以才给她这样大的快感吧。

“你赢了。”

宇宙下车来。

陈应生问:“我该输什么给你?”

“一时间想不起来,暂寄在你身上,将来偿还。”

他看着她,“你是关宏子的人,”她(原文)指指她额角,“这里打着烙印。”

宇宙不出声。

他探头进车厢,“新车味真好闻,这股皮香可维持半年,每次都叫车主愉快。”

她仰起脸,小巧精致的面孔在惨淡橘黄的路灯下,仍然那样好看。

陈应生握住她的手,轻轻说:“而我是苏群英的人。”

他自车尾厢冰柜取出冰淇淋,半融,可是味道额外香甜。

他俩并肩坐在地上,肩膀搭住肩膀只一点点,若即若离,宇宙极想拥抱他,但始终没有。

她终于轻轻说:“走吧。”

回到家,躺在床上,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她竟那样会控制自己。

也许是他伤了她的自尊:他指着她额角说:这里有关宏子的烙印。

她不过是关宏子牧场里的一只牛。

他讲对了,不对,她自尊不会受损,只有说中了才会生气。

天甫亮,宇宙去接继母出院。

母女十分沉默,继母很争气,并没有诉苦、抱怨、哭泣,或是谈到生死问题,她把恐惧与绝望仅仅收起,态度勇敢平和。

宇宙很佩服她。

一走进新居,她哎呀一声:“这么好的地方,真是意外,宇宙,你太体贴我,这下我可好好休养了。”

宇宙点点头。

看护的休憩间就在主房旁边。

“你的房间在什么地方?”

宇宙轻轻说:“我另外有住处。”

继母说:“那我不怕吵着你,我要找朋友打牌。”

鲍寓里到处鲜花水果,气氛甚佳。

一连几个下午,她都约朋友到家耍乐,护士定时替她注射,气喘时给她吸氧气,友人们居然笑:“我们也吸氧气维持青春”,多人陪着取乐,悲伤减至最低。

丹桂路也装修完毕,家具搬进去,还有许多余地。

必宏子表示欣赏:“凡事留个余地最好不过,别以为是故作大方,待人宽厚,最终用得到这些转弯余地的,是我们自己。”

他这种金科玉律,宇宙根本用不到。

从此社会上明争暗斗,都与她无关,她只需与一个人处理好关系,已经足够。

不过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只听得关宏子说:“宇宙,我与你继母商量过,或许,你愿意往美加升学,我让持北美建筑执照的苏群英替你盖一间屋子作为永久地址。”

宇宙微笑。

“目前很好,我满足现状,我打算陪伴继母,偕她走完这一段路。”

“那么,让我们结婚吧。”

宇宙很坦白:“我们还未认识对方。”

没想到关宏子忽然伸出手来,“张宇宙是吗,我叫关宏子。”

宇宙笑着我住他的手摇一摇,他的手中等尺寸不大不小皮肤有点粗糙。

这是完全不同的一双手,陈应生的手大而暖,握着有震撼感觉。

可以与这双手的主人结婚吗,答案是肯定的不,宇宙叹口气,用手捧着头。

“我做事太过仓猝,应给你们母女时间。”

“不,你有你的立场。”

“我俩为什么这样客气?”

“因为相敬如宾无论如何是好事。”

轮到关宏子笑。

他轻轻说:“在康华尔见到你我就倾心。”

宇宙惘然,“那是什么时候?”

必宏子不加思索答:“天时还有点冷,空气润湿,碧绿园子里,你穿着大缎裙与一个小男孩打乒乓球,他喊你歌诗慕。”

她的裙子飞扬,她像是要乘风飞上天庭。

必宏子觉得他看到了一个活的安琪儿。

可是此时那天使无论如何找不到这段记忆,她苦苦思索,“我有打乒乓?一个小男孩?”

“歌诗慕是宇宙的意思。”

“家父把这个名字给我是有点夸张。”

“我希望可以认识他,可惜他已辞世。”

宇宙唏嘘,“我凄苦地怀念他。”

“宇宙,让我照顾你。”

“你对我们母女慷慨,我终身感激。”

必宏子回答:“那是应该的,我尽我能力。”

他的能力不很大,他不过是都会中一个中小型生意人,但是照顾一个弱女,已经绰绰有余。

这时,秘书找他回公司开会,他匆匆离去。

宇宙仍然记不起来,她根本不懂打乒乓,关宏子看到的人,可能不是她,那天,有好几个伴娘,打扮由新娘指定,完全一样。

他也许看错人了。

像张宇宙看错人家衬衫的颜色一样。

其实是一式白,哪里有水彩颜色。

她用手掩着脸。

下午,助手找她:“关先生叫我陪张小姐置些日常用品。”

宇宙说:“这些我自己会做。”

助手赔笑,“关先生是这样吩咐。”

她也很难做,宇宙答:“我们出去逛逛吧。”

助手松口气。

那女孩年龄与宇宙相仿,十分精灵,带着宇宙往最名贵的服装店去。

她对一件外套爱不释手,宇宙叫店员包起送给她,叫她惊喜。

宇宙本人没有添置什么,她认为已经拥有足够衣物,这足够的感觉十分奇妙,因人而异,有人会买三百双鞋子仍觉不够。

她们走累了去喝茶。

宇宙轻轻问:“关宏子可是好老板?”

因为礼物缘故,助手咳嗽一声,“我是关先生助手的助手,我不大见得到他,他纵使有脾气,也是做大事的人,岂会与我们这些小朋友计较。”

“你说得很好。”

“宇宙机构组织精简严密,所以才过得了经济难关,在最艰难时刻,员工仍然准时收得酬劳,可见他是一个能干的老板。”

宇宙不出声。

“我们从没见过有女人上来找她(原文),呃,除非是他妹妹。”

“关丽子。”

“丽子本来很可爱天真,听说她男朋友指使控制她。”

一件外套换到这许多资料,算是超值。

在小助手眼神里,宇宙看到艳羡眼光,如果可以调转身份,她会把整家店买下来,然后,天天喝下午茶过日子。

宇宙拎着糕点去探访继母。

她在与朋友打牌,宇宙不想打扰,站在露台与看护说了几句。

“药物仿佛有效。”

“给病人留一些尊严。”

“医生几时来过?”

“今晨与关先生一起来。”看护轻轻说,“关先生真体贴,送上宝石首饰。”连看护都有点羡慕。

宇宙一声不响,走进继母房间,看见化妆台上放着首饰盒子,她打开一看,只见五颜六色晶光乱闪,只觉恶俗,她关上盒子,放进手袋就走。

她要拿去还给关宏子。

有人在家门口等她。

“张宇宙小姐。”那人踏前一步,“对不起,打扰你,我是关宏子的兄弟量子。”

宇宙十分意外,“有什么事吗?”

“我猜想宏子也许会听你的话,所以冒昧打扰。”

“我们商量一下。”

“丽子欠债,需要还钱,宏子一口拒绝。”

宇宙很坦白,“我手头并无现款。”

“这我相信,来,请跟我来看看丽子近况。”

宇宙驶出新车。

“这是你的车子?”

“不,这是宇宙机构的车子。”

必量子上车叫她驶往一个中级住宅区。

到达目的地,他匆匆带她乘搭电梯到某一个单位前按铃。

没有人应门,关量子掏出锁匙开门。

只见屋内四处一片凌乱,有人倒在桌底,关量子连忙过去扶起那人。

“他来过了?你为何开门?”

嘴角流血,眉青目肿的正是丽子。

宇宙大惊,“报警,关先生。”

丽子挣扎一下,“不,不。”

必量子说:“丽子,不能再容忍他。”

这时,宇宙发觉地板上有大量血液,浓稠腥臭。

宇宙浑身寒毛竖起,颤抖着声音:“我立刻叫救护车。”

她又即时找郭律师。

冰律师耐心听她慌忙说完因由:“宇宙,你做的很好,现在,马上离开现场,他们两人的事,与你无关,关宏子已对他们说得很清楚,他不会再拿钱出来。”

“什么!”

“宇宙,关家家事与你无关。”

“见死不救?”

“宇宙,我来接你。”

宇宙动气摔下电话。

救护车已经来到,把不住流血的丽子抬上担架。

这时,丽子已经休克,宇宙只觉物伤同类,流下泪来。

她一直问:“是谁下的毒手?”

必量子答:“她的丈夫。”

宇宙吓得浑身颤抖。

“他发觉她手头无钱,先是诸多讽刺,然后动手,丽子说他扭着她的头发往镜子前推,“看你这个丑八怪,没钱谁会娶你。””

宇宙闭上眼睛。

“丽子怀孕,走不动,宏子无论如何不愿松手相助,没想到今日那人竟踢她腰部。”

宇宙只看见眼睛前金蝇飞舞。

必量子怒说:“宇宙机构属于我们三兄妹,宏子并吞我们股份。”

医生出来说:“亲属请过来说话。”

必量子站起来:“我是她兄长。”

医生说:“大人无恙,胎儿已失去。”

必量子抹一抹额角大汗,吁出一口气。

宇宙忽然说:“你在此等我,我出去一会。”

宇宙打开珠宝盒子,看清印着的地址,驾车前往银行区。

她走进店里,与经理说话。

“退换现款?”

“是,我不喜欢这款式。”

“张小姐或许与关先生商量过再说。”

宇宙微笑,“我知道你们规矩,五折,我拿了现款走,你们又不吃亏,彼此都不犯法。”

“我们怎向关先生交待?”

“你们一定有办法。”

经理其实惯于处理这类交易,立刻写一张现金支票交张宇宙签收。

宇宙站起来就走。

回到医院,她把支票放进关量子手里。

她无比忿慨,无论如何,关宏子不该把弟妹逼到这种地步。

这时,郭律师找到她。

“宇宙,关家的事你一无所知,切勿介入。”

“我只知道丽子貌似丐妇,且几乎丧命。”

“是因为关宏子的原故吗,关宏子三番四次警告她,那人只是为着她的钱,丽子不该误导对方,使那人以为她有无限量金矿。”

“把丽子那份给她,从此撤手。”

“你说得对,丽子那份,她早已得手。”

宇宙大表讶异,,“你骗我,钱呢?”

“三年花清。”

“怎么可能?”

冰律师忽然大笑,“宇宙,短短数月,你可有计算过你的花费?”

宇宙呆住,她语塞。

“宇宙,跟我走,不是你的错,他们不该利用你。”

冰律师把她自医院带走。

宇宙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丽满身鲜血。

冰律师向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轻轻说:“看上去虽然恐怖。但丽子会得痊愈,她可以再此怀孕。”

“没有女人应该得到那种待遇。”

“丽子知道那人性格,婚前我们把他调查得十分清楚:他喜欢有钱的女人,他不务正业,他爱吃喝赌旅游华服快车,警方有他打女人纪录,后来事主撤销控诉。”

宇宙不出声。

“这些小丽全知道,她仍然一意孤行。”

宇宙吁出一口气。

“在这之前,他们兄妹同住,丽子朋友进出,家中时时有摆设失踪,一次,管家看到丽子的朋友两人合抬主人房中小型夹万出街,终于报警。”

“为什么丽子朋友都不是好人?”

“因为好青年忙学业做事业,哪里有空陪人瞎搞。”

“到底是亲兄妹。”

“我也这样劝过他,可是,他动了真气。”

宇宙低下头。

“我已经说太多,宇宙,你目前一切得来不易,你要珍惜。”

冰律师的忠告已超过她工作范围。

“宇宙,关量子这个人,请你与他保持距离。”

“一个人与弟妹关系如此恶劣,值得检讨。”

冰美贞不再说话。

宇宙回到家,累极但心神不定。

她走到露台上去,看到有人下车朝她招手,呵,那是陈应生,她连忙叫他上楼。

宇宙立刻去打开大门等他出现。

他是她近日来唯一想见到的人。

陈应生挽着食物篮子自楼梯跑上来。

宇宙笑问:“为什么不乘电梯?”

“练气。”

他进屋子,到厨房放下食物立刻把香槟瓶子放冰箱。

他一边做青瓜三文治一边看着宇宙,“可是闯祸了?”

宇宙啼笑皆非。

真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

“你何必去理关家的事。”

“把弟妹当贼的他,会对别人好吗?”

“他对你极好。”

“狰狞面目迟早会露出来。”

陈应生站起来,“群英不该派我来,我再逗留下去会有杀身之祸,我要走了。”

宇宙睁大眼睛。

他又坐下,原来只是开玩笑,“宇宙,你们之间的事,旁人不便发表意见。”

“我可把继母住院费与租金全还给他。”

陈应生开了香槟瓶子,斟出淡淡玫瑰色汽酒,那浅红,在宇宙眼中,恰恰与他身上衬衣同色。

宇宙多么想靠在他肩膀上哭,或是笑,叹息,感慨,什么都好,或是什么都不做,光是享受他的体温。

他把酒递给她,“为健康。”

宇宙把酒一饮而尽。

“应生,让我们逃到另一个地方去。”

他轻轻问:“城市还是乡镇?”

“乡下,一个像康华尔那样的地方,种葡萄或是熏衣草,写生,吟诗。”

“宇宙,我没有钱。”

“那么替人酿酒,挤牛女乃,打工过日子。”

陈应生笑吟:“二十多岁了,你还似个孩子。”

“物质是一切吗?”

“这是个哲学问题,抑或是社会问题?”

“你愿意私奔或否?”

陈应生点点头,“撇下一切,两张火车票,去到永恒。”

“对!”

“衬衫脏了如何洗熨,人倦了到何处憩息?”

“一定有办法。”

“我与你在森林中像泰山那般搭一间树屋居住,子女像猿猴般长大,可是这样?”

宇宙气结,落下泪来。

陈应生轻轻把她拥在怀中。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他轻轻回答:“我一早已经越过界限,我根本不应独自来看你,群英知道会责怪我,不,谢谢天她不是一个善妒的女子,但是关老板知道了会有反应。”

宇宙问他:“今天为什么来?”

“与你说话,安慰你几句,听你声音,看你笑容。”

“更多。”

陈应生叹一口气,“或许,吸引关宏子的,也是这不羁的脾气。”

“我以为他喜欢漂亮面孔。”

“都会中好看女子极多,都不甘寂寞,四处招摇,不,不,关宏子不是一个肤浅的人。”

一杯汽酒给宇宙的兴奋已经消除。

她走到角落,靠着墙站停,双手抱在胸前。

陈应生知道约会结束,他取饼外套,“再见,宇宙。”

宇宙点头。

“可以握手吗?”

宇宙摇头。

他叹息一声,开门离去。

屋子里静得有回音。

半真半假地,她恳求他带她走,他拒绝了她。

他没有能力。

他知道她更加没有能力。

两个人走出去,未必没有前途,世界那样宽大美丽,但是他不愿从头开始。

宇宙深深悲哀,这一时冲动更加显示她是多么想离开关家。

有人按门铃,宇宙连忙把酒瓶及酒杯扔进垃圾桶。

访客问:“刘玉玲小姐在家吗?”

宇宙回答:“没有这个人。”

你来早了,或来迟了,或是找错地方,时间与空间完全不对,错过一切。

宇宙把厨房收拾干净,倒在床上,这下子,她睡着了。

在深深的睡梦里,她看到陈应生坐在她身边,,火车格轰格轰开出去,经过原野,宇宙认得这是意大利的塔斯肯尼,他俩终于不顾一切走了出来。

陈应生紧紧握住宇宙的手,“关宏子开除了我,我得另外找工作”,宇宙听见自己这样安慰他:“不要紧,世界那样大,我们另外找新职。”

火车外风景飞逝,陈应生说:“关宏子封杀我,外边公司怀疑我人格及工作能力。”

宇宙向他看去,发觉陈应生忽然一脸胡须渣,十分憔悴,他身上那招牌式光鲜漂亮衬衫已经肮脏团绉。

他拿起一本杂志朝宇宙摔过去,“都是因为你,累我走上绝境,本来,我有爱人,我有优差,现在我一无所有,我是一个乞丐,你得养活我。”

宇宙大叫:“请你重新振作。”

他怒目相视,眼睛喷出火来。

这时,只听到火车轰轰声,宇宙像是置身冰窖,她大声叫喊。

她自噩梦中惊醒。

宇宙浑身冷汗,呵,这是一个本身会实现的预言。

她看到他们将来,两人根本无能力灌溉那些微的爱意。

宇宙喘息。

她淋浴包衣去看继母。

看护对她说:“嘘。”

继母睡着了,侧着身,双眼半开半闭,嘴角有药渣,面孔已露出骷髅的样子,伸在被褥处的手瘦得好像爪子,但是她神情愉快,像在做一个美梦。

丙然,她轻轻说起梦话来:“你慢走,等等我,等等我。”

叫谁等她,是已经辞世的丈夫吗,继母还能叫他等她,来日轮到宇宙,不知叫谁。

看来无论到何处,张宇宙都得一个人上路。

她轻轻问看护:“情况如何?”

“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明知故问,医生已经与她谈过多次。

“她心情还好吗?”

“她很开心,说一生最无忧无虑是这段日子,很喜欢吃关先生带来一种京都出产蜜饯蛋糕。”

“他仍然每天来?”

“关先生实在亲切。”

就算是虚伪,能做到那样,已经很好。

可惜他始终无法打动张宇宙。

宇宙逗留到看护换更,朱女士有时醒来,说几句话,又陷入睡眠。

宇宙刚想走,她睁开眼睛说话:“宇宙,明日测验公民;日耳曼大帝与欧洲封建制度。”

宇宙连忙答:“是,是,都读得滚瓜烂熟。”

“大宪法在何年何月签署?”

没想到她到今日,还记得这个,可是当年她的确有努力帮助继女温习。

宇宙鼻酸,“你放心,我科科都拿一百分。”

“我没把书读好——”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宇宙握住她的手一会离去。

司机缓缓跟上来,“张小姐,郭律师找你呢。”

宇宙只得上车。

冰美贞在私人办公室见她,她笑笑说:“宇宙,有话同你说。”

她把一只四方首饰盒子放在桃木办公桌上。

宇宙认得盒子。

冰律师说:“由我去把它赎回来。”

“关宏子知道这件事吗?”

冰美贞笑,她出示几份文件影印本,“这张珠宝公司给你的现金支票,由你交给关量子。”

一点不错。

“本来,你以为关量子会交给病榻上的丽子。”

宇宙点点头。

“该张七十万现金支票却原封不动存入一个属于邓永红女子的户口。”

宇宙张大了口。

“邓永红,是关量子的现任妻子,宇宙,支票隔日被转到美国西岸三藩市另一个户口做一年定期存款,我们试图与关量子联络,不得要领。”

宇宙张大嘴,又合拢。

“宇宙,现在你明白,看人不能看表面,你中了江湖中最常见的金蝉月兑壳计。”

“丽子——”

“丽子仍然在医院里,不过你放心,明日关宏子会接她出院,我有负责刑事案的朋友郑重警告她丈夫:即时办理离婚手续,不过要他完全消失,自然要花一笔津贴,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宇宙的喉咙里像是塞进一团粗盐,苦不堪言。

冰律师轻轻说:“这些人,真叫我们失望:永远在我们意料之中。”

宇宙脸色苍白地低下头。

“这不是你的错,你太勇于助人。”

宇宙沉默。

“至于关量子,他畏妻如虎,他甘心受她指示,他们都知道你手头总有点什么?”

宇宙站起来。

冰美贞说:“首饰你带回去吧。”

宇宙厌恶地说:“我不要。”

“你这种态度,笼统叫做反叛,其实,是不满现实,宇宙,你什么都有了,到底还想得到什么?”

宇宙离开了郭氏办公室。

她幼稚,无知,遭人利用,出了大丑。

秘书在她身后追上来,“张小姐,关先生想见你。”

宇宙头也不回。

忽然有人叫她:“歌诗慕。”

口气有点像她父亲,宇宙不由得站停脚。

“近来喝杯茶。”

宇宙走进关宏子办公室。

他会教训她的无知吗,才不,他有更重要的话说。

“宇宙,”他轻轻咳嗽一声,“我已征求你继母的意思,她完全同意将你的手交给我。”

宇宙看着他,“她已经半昏迷不清醒。”

必宏子却不动气,他双目炯炯看着宇宙,“那么,你自己的意思呢?”

“不是今日,不是最近。”

“我明白。”

“待继母离开这世界后再说。”

“她希望看到你的婚礼。”

“她已连婚礼与葬礼都分不清楚。”

“那么我俩先订婚。”

宇宙觉得他咄咄相逼。

“这是一份婚前契约,你先读一读。”

他是放债人,的确应该如此小心。

宇宙取起文件,“我走了。”

“宇宙。”

“还有什么事?”

“订婚戒指,本来属于家母所有,她终身戴着,从未除下。”

他自衣襟内袋取出戒指,郑重递给宇宙。

那是一只小小蓝宝石指环,两边衬玫瑰钻石,十分雅致,宇宙声音不由得放轻:“太名贵了,我情愿要一只现成的。”

今日,无论关宏子说什么,她例必驳回,好挽回一些自尊。

真好笑,她居然还有自尊。

“明晚,我们有一个宴会,请你出席。”

宇宙推无可推,只得点头。

她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宇宙解开棕色信猓?吹侥欠萜踉加腥??嗾胖剑?至肿茏芴蹩睿?赡芑楹蠊孛派晕⒋罅Χ蓟岢陨瞎偎尽?

她只觉猥琐,把整份文件丢进抽屉底。

第二天一早,郭律师便来找她。

“恭喜恭喜。”

“不客气。”

“读过合约没有?”她自公文袋中取出一份复印本,“来,我与你逐条阅读,有什么不满,即时更改。”

“这份合约,我不会读,也不会签署。”

冰美贞一怔。

“这是一宗买卖。”

冰律师答:“凡事预先沟通了解,一定有好处。”

“你身为律师,学问用在这类事上,不觉猥琐?”

冰律师温和地答:“这类事在美加已成为重要的家庭事务科,因为美加有一条法律:无论结婚或同居三年以上,分手时双方财产均分,关宏子正是美籍,他不想你吃亏,你读过细则便知。”

宇宙不出声。

“宇宙,你到底年轻,尚未领会有言在先的好处。”

司机敲门,捧进两只大盒子放下。

“今晚公司庆祝五十周年,大家都出席。”

冰律师打开盒子,里边是一件深蓝色纱衣,因为轻盈,颜色不显得沉重。

“这是我帮你挑的,你看怎样?”

“郭姐眼光最好,又有智慧。”

冰美贞笑了,她进厨房做了咖啡,又切出蛋糕。

“宇宙,来试试这熏衣草乳酪蛋糕,香得诱人。”

“郭姐,告诉我,做一个独身女人,感觉如何?”

冰美贞一怔,缓缓喝口咖啡。

“午夜梦回,会否觉得凄茫,年老退休,失去事业,可会无措?我想知道,我也准备独身。”

冰美贞咳嗽一声,“我今年三十八岁,我还未放弃寻找伴侣。”

“对不起,我以为你已决定独身。”

“如今妇女生育年龄延长,可迟至四十余岁才做母亲。”

“你不觉荒谬?”

“宇宙,多一种选择绝对是好事,你思想为何如此迂腐?呵不,你是残酷,年轻人一直觉得人类近四十就该准备迎接死亡。”

“假使必需一个人终老呢,会否像报上那些孤独老人,遗体发出异味,才由邻居报警?”

冰美贞骇笑,“你想得太多了。”

“倘若继母没有我做伴,你说她会怎样?”

“如此恐惧,你更加应该结婚生子,组织大家庭,子女围上来缠住,你连上卫生间工夫也无。”

宇宙忽然说出心事:“我渴望恋爱,我盼望婚后十年,三个孩子后,看到他还会心跳,想偷偷吻他额角。”

冰美贞意外,有片刻失神。

“我不想婚后在早餐桌上相遇,互相说声早便摊开日报看头条,只会皱起眉头说:“以巴相争何时了”。”

冰律师低下头叹口气。

“这是奢望?”

冰美贞抬头,“追求不切实际的事,总会吃亏。”

“这叫我想到一个人,丽子出院没有?”

“她很好,大哥与医生都悉心照顾她。”

冰美贞打开另一只盒子,宇宙看到的仍然是那条七彩宝石项链,它又回老家来了。

宇宙不由得讪笑。

冰律师打开婚姻契约第一页,轻轻读出:“我张宇宙,原嫁关宏子为妻,在本市合法公证注册,文件登记号码——”

宇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像那种无心向学的学生,在课堂精魂出窍,只管欣赏杂音:隔壁有少年练小提琴,明明在奏维和地的四季,忽然琴音一转,变成那著名的流行曲“你今晚是否寂寞”。

宇宙微笑。

窗外树影婆娑,她凄苦地想,唯一的亲人病重,不久人世,将要离她而去,从此孑然一人,有一张婚姻契约,或许是好事。

“……结婚一至三年之后,若因事故由关宏子建议分手,本人可获得下列产业……”

宇宙把目光回收到书房里。

她问律师:“与关宏子这样身份的人结过婚,以后在感情路上还有否机会?”

律师说:“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宇宙精神涣散。

“倘若两人之间育有子女,不论男女,每人均可获得……监护权属二人所有。”

宇宙点头,“不论男女这四字很好。”

律师看着她,“你可打算签署?”

“不是今天。”

“宇宙,对方也不是会得无限期等待下去的人,你莫小觑他,据说行走江湖守则是切勿看地任何人。”

“我明白。”

“文件放在这里。”

“知道了。”

接着发型与化妆师上来替宇宙打扮,郭律师告辞。

她像替顽童补习完毕,累得难以形容。

宇宙的头发非常短,没有作为,化妆师努力替她化了一个极浓的妆。

必宏子亲自来接她。

看到打扮妥当的宇宙,他异常高兴地叫她:“歌诗慕。”

她是他花园里的小仙子,永远有点瘦弱,小小腰身像是只得一握,精灵忧郁大眼睛带着不知名心事。

他伸出手。

宇宙把手臂圈住他的手臂,两人一起赴会。

宴会厅里挤满员工与宾客,她看不到量子与丽子。

宇宙在找一张面孔。

她希望与陈应生共舞。

可是找遍宴会厅,都不见那高大潇洒的身型。

同时,宇宙也看不到苏群英。

宇宙终于忍不住,问宴会厅处的接待员:“陈应生还没来?”

接待员查看掌中电脑:“张小姐,陈先生昨日已起程往纽约去了。”

宇宙意外:“他有公干?”

“陈先生与苏小姐同行,他俩到纽约结婚,随后双双派驻波士顿工作,暂时不回来了。”

宇宙站着不出声。

连一个小小接待员都知道他们行踪,可见根本不是秘密,宇宙像是挨了一巴掌。

每个人都知道,可是,没有人告诉她。

这与张宇宙无关。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走回会场。

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像个小孩子,发脾气把身上衣饰扯下,大哭大叫离去。

她看到郭律师。

她走近,“郭姐,我有话说。”

她顺手取饼一杯威士忌加冰,饮尽。

冰美贞却说:“关宏子在那边找你,他要介绍你给亲友认识,这样吧,宴会结束我陪你谈到天亮。”

“不,郭姐,现在。”她央求。

冰美贞连忙把她拉到一边,“什么事?”

“陈应生与苏群英到纽约结婚?”

冰律师愕然,“他俩一早计划婚期,趁陈应生外调,在美国低调注册,诚属好事。”

“他没有同我提及。”

“同事众多,他们只在电讯上留了一则小小通告。”

“我不久才见过他。”

冰美贞看着宇宙。

她看出一点端倪来。

“应生与群英有十年关系,他们原是师生,后来又成为师徒,她这个上司一直照顾他这个见习生,两人感情基础牢不可破,也曾经有人以为可以当第三者,都枉作小人。”

“谁调走陈应生?”

“当然是老板。”

“你指关宏子。”

这时秘书过来请人,郭美贞没等她开口就摆摆手,她只得微笑退后。

冰律师对宇宙说:“你不认识陈应生,你也不认识苏群英,我想你误会了。”

“他故意调走陈应生。”

“公司里每个调动都经过深思熟虑,你不过见过陈某数次,他的确很讨人欢喜,很容易引起少女遐想,但是,从头到尾,他与群英是一对。”

这时关宏子亲身走近她们。

“在激烈辩论什么问题,你俩脸色发青,别为小事伤了和气。”

他拉起宇宙的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人多,宇宙不方便挣扎,不过她轻轻摆月兑他的手。

他把她带到一间会议室,水晶灯一开亮,只见大厅中央放着一张乒乓球台,桌上有球拍及白色小球。

必宏子笑:“我与你玩一局。”

宇宙转过身子,“我不懂乒乓,我头剧痛,非常不适,我得回家。”

这时,其他同事看到了球桌,他们笑说:“来,三盘两胜,我们做饭前运动。”

必宏子想追上去,已被同事隔开。

宇宙终于一个人回家去。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