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深夜,他们的车子疾驰在北新公路上,新辟的公路平坦宽敞,繁星满天,月明如昼,公路一直伸展着,一长串的萤光灯像一串珍珠,延伸到天的尽头。公路上既无车辆,也无行人,只有乡村的人家,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梦轩猛然煞住了车子,姸青问:“干什么?”

“我要吻你。”梦轩说。

拥住了她,两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他依然有初吻她时的那种激动。姸青似乎每天都能唤起他某种崭新的感情,时而清幽如水,时而又炙热如火。

“我说过要教你开汽车,现在正是学开车最好的时候,”梦轩说:“来吧,我们换个位子。”

“现在吗?”她愕然的说:“夜里一点半钟学车?”

“在的,夜里学最好,没有人又没有车,这条公路又平坦,来吧!等你学会了开车,我们可以驾着车子去环岛旅行,两人轮流开车去。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要教会你生活!”

“好吧!如果你不怕我把车子撞毁,就教我吧!”姸青说,真的和梦轩换了位子。

坐在驾驶座上,她对着梦轩发笑,梦轩把她的手捉到驾驶盘上来,板着脸,一副老师的样子,指导着说:“放下手煞车!”

“什么是手煞车?”姸青天真的问。

梦轩告诉了她,她依言放下了手煞车,然后调整了排档,梦轩警告的说:“这是自动换档的车,油门可别踩得太重,当心车子冲出去煞不住,万一冲了出去,赶快放掉油门,改踩煞车,知道吗?”

“我试试看吧!”姸青说。

车子发动了,姸青胆子小,只敢轻轻的踩着油门,双手紧张的紧握着驾驶盘。但是,车子出乎意料之外的平稳,在宽阔的街道上滑行。看到那样一个庞大的机械在自己的驾驶下行动,姸青高兴得欢呼了起来:“看!我居然能够驾驶它,我不是一个天才吗?”

大概是太得意了,方向盘一歪,车子向路左的安全岛直冲过去,慌乱中,她把方向盘急向右转,车子又差点冲进了路边的田野里,梦轩大喊:“放油门!踩煞车!”

好不容易,车子煞住了,姸青惊得一身冷汗,白着一张脸望着梦轩。梦轩一把揽住她,拍着她的肩,又笑又说:“真是个好天才呵!”

姸青惊魂未定,犹疑的说:“刚才是不是很危险?”

“其实没有什么,”梦轩说:“你的速度很慢,顶多只会撞坏车子,不至于伤到人,学车最危险的一点,就是该踩煞车的时候,心一慌就很容易误踩油门,只要你把油门和煞车弄清楚,冷静一些,就没关系了。来吧,继续开!”

“你有胆量坐我开的车子呀?”姸青问。

“为什么不敢?”梦轩拂开她面颊上的头发,对她深深微笑。“即使撞了车,也和你死在一块儿?”

“呸!吧嘛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梦轩笑了,说:“怎么你有时候又会有这种多余的迷信呢?”

“我不怕谈到自己的死亡,但是很忌讳谈你的。”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命,顶多不过进入无知无觉的境界,假如失去了你……”她垂下眼帘,低低的说:“那就不堪设想了。”

“哦,姸青,”他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你不会失去我,永远不会,我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上天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坚强的心,为了要我保护你,我会是一个很负责的保护者。”

她对他静静的微笑,好一会儿,他振作了一下说:“好了,继续开车吧!”

她回到汽车的驾驶上,在那杳无人迹的公路上,来回练习了将近一小时的汽车驾驶,深夜两点多钟,才回到碧潭的小屋里。对碧潭这幢静谧温馨的小洋房和那占地颇广的花园,梦轩为它题了一个名字,叫作“馨园”,取其温馨甜蜜而又处处花香的意思。走进屋里,梦轩说:“你猜怎么?在度过这样丰满的一个晚上之后,我非但不疲倦,反而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也是。”姸青说。

“我想写一点什么,”梦轩坐在沙发里,用手托着腮。“我现在有满胸怀的感情和思想,急于要用文字表达出来。”

“为什么不立刻写出来呢?”姸青坐在梦轩脚前的地毯上,头倚着他的膝。“你已经有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写过了,来吧,你写,我在一边看着。”

“你会很厌气的。”他抚模着她的头发。

“我不会,”她慢慢的摇着头。“只要在你身边,我永远不会厌气。”

他们走进了书房,姸青为他铺好纸,放好笔,没有惊醒老吴妈,她用电咖啡壶烧了一壶咖啡。咖啡香弥漫在室内,和窗外传来的栀子花香揉和在一起。姸青坐在梦轩的对面,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臂上,安安静静的张着一对痴痴迷迷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他。她的眼光搅散了他的思想,他不由自主的放下了笔,和她对视了起来。黎明慢慢的爬上了窗子,曙光照亮了窗帘,梦轩仍然一字未写,握着姸青的手,他说:“我知道了,人在过分的幸福和满足里,是写不出东西来的,所以,许多文艺作品都产生在痛苦里,许多作品表现痛苦也比欢乐来得更深刻。”

“因为人不容易忘记痛苦的事情,”姸青说:“却很容易忘记和忽略幸福。”他们在天已透亮的时候才上床,枕着梦轩的手臂,姸青轻声的说:“梦轩,我想见见你的孩子。”

“哦?”梦轩有些诧异。

“你知道我不会生育吗?”

“是吗?”

“是的,但是我很喜欢孩子,我一直梦想自己能成为母亲,而且……”她叹口气:“我多么想给你生一个孩子,他一定会综合我们两个人的优点,是我们爱情的纪念,将来他再生孩子,他的孩子再生孩子,我们爱情的纪念就可以永远不断的在这个世界上传下去。”

“哦,”梦轩笑着说:“你说得多么傻气!”

“我可以见见你的孩子吗?”她再问。

“当然,我过两天就把他们带来玩,不过,他们是相当顽皮的。”

“我会喜欢他们!”她担心的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他们善良而天真,他们会爱你的,没有人能够不爱你,姸青。”

“真的?”

“嗯。”

她满足的微笑了,翻了一个身,一样东西从她的睡衣里滚了出来,是那粒紫贝壳。在她病中。她总是摩挲玩弄这粒紫贝壳,已经被她模得十分光滑了。握住了它,她甜甜的说:“噢!紫贝壳!”

阖上眼睛,她立即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那粒寸刻不肯离身的紫贝壳还紧握在手中。梦轩没有马上入睡,回过头来,他望着她。她唇边有着满足的笑意,熟睡得像个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自己的唇轻轻的贴向她的额,低低的说:“姸青,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多么的爱你呵!”

美婵是个很容易把一切恶劣事实都抛开不管,且图跟前清静的女人,她一生最怕的是操心和劳神,即使有极大的悲痛,她大哭一场,也就算了。所以,她倒也是个很能自得其乐的人。她生平所遭遇过的最严重的事,就是父母的相继去世,但是,丧事既有姐姐、姐夫料理,她也就像接受一件必然的事情一样接受了。自从父母去世到现在,真正让她痛苦的事,就只有梦轩和姸青同居这件事了。

她接受了这件来到的事实,就如同她接受任何一件事实一样。最初,梦轩的抚慰平息了她的伤心,可是,梦轩变得经常不回家了,由每星期回来三四次,减低到回来一二次,她才发现问题的严重。她对梦轩的感情是朦朦胧胧的,像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的感情,她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她认为男女到年龄就结婚,是一种必然的事情,丈夫对于她,就是一种倚赖,一种靠山,一种伴侣,和孩子们的父亲而已。但是,她害怕被遗弃,害怕孤独,害怕演变到最后,梦轩会要和她离婚,以便娶姸青。增加她这种恐惧心情的,是三天两头就带着一群孩子来拜访她的陶思贤夫妇。

陶思贤觊觎梦轩的财产和事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许多人生来就会原谅自己的失败,而嫉妒别人的成功,陶思贤就是这样。尤其当他的生活越过越困难的时候,梦轩的财产就更加眩惑他了。虽然,他每个月都或多或少可以从梦轩那里弄到一些钱,但是这些小数字是满足不了一颗贪婪的心的。当他最初发现梦轩另筑香巢的时候,他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得到大大的一番好处,没料到梦轩完全不受他那一套,竟和盘向美婵托出,而干干脆脆的拒绝了他的要求,这使他不止老羞成怒,简直达到怀恨的地步。梦轩既然不能听命于他,贡献出自己的财产,就一变而成为他的敌人了。

这天晚上。他们一家五口又“阖第光临”了梦轩的家。正像陶思贤所预料的,梦轩没有回家,而去了“馨园”。美婵正烦躁的待在家里,和孩子们胡乱的发着脾气。看到了陶思贤夫妇,她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但,当雅婵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怎么,梦轩又不在家呀?”

她就按捺不住,立即眼泪汪汪了。招呼他们坐下,孩子们马上和孩子们玩到了一块儿,美婵拭了拭眼泪,叹口气说:“他现在那里还有在家的日子!”

“你就由他这样下去吗?”陶思贤问,燃起一支烟,觑眯着眼睛,注视着他的小姨子。奇怪着以她那样丰腴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肤,怎么挽不住一个男人的心?何况她唇红齿白,丝毫未见老态,和雅婵相比,她实在还称得上是个美人呢!

“不由他这样下去,又怎么办呢?”美婵绞着她的双手,像个无助的孩子。

“美婵,你得拿出点主意来,”雅婵说:“瞧吧,他遗弃你就是时间问题了!”

“事实上,现在还不等于已经遗弃了美婵,”陶思贤和太太一唱一和。“一星期里只回来一天半日的,八成是为了孩子才回来呢!再过一年半载,那个女人也养个儿子女儿的,看着吧,他还会管你们才有鬼!”

“是呀,”雅婵说:“你没有听说过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男人都是些馋嘴猫!”

“喂喂,雅婵,我可不是呵!”陶思贤说。

“你?你也敢!”雅婵得意洋洋的说,深以自己的“御夫有术”而骄傲。

“我──我怎么办呢?”美婵一个劲的揉搓着双手,求助的看着姐姐、姐夫:“你们说我怎么办呢?”

“你也该拿出点威风来呀!”雅婵抢着说:“到他那个小鲍馆里去吵呀,骂呀,砸东西呀,抓住那个女的打一顿呀!现在这个时代又不作兴男人讨三妻四妾的,你难道还想博什么贤慧名吗?去打它一个唏哩哗啦呀!”

“这──这怎么做得出来?”美婵面有难色:“怎么好意思去吵去闹呢?”

“你呀,你真是的!”雅婵的女高音,陡的又提高了八度:“人家好意思霸占有妇之夫,好意思和你丈夫轧姘头,你还不好意思去吵呢!”

“老实说,去吵去闹并不能解决问题,”陶思贤不慌不忙的说,望着美婵:“最要紧的,你得把经济大权抓过来。”

“经济大权?”美婵愣愣的问,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经济问题。

“当然,你想,那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的给人做小?还不是看上了梦轩的财产,梦轩现在迷着她,一定用房子啦,金钱啦,往她身上堆。古往今来,为一个女人倾家荡产的人有的是呢。将来,往好里头想,那个女的捞饱了钞票一走了之,梦轩成个穷光蛋回到你身边来。往坏里头想,他们双宿双飞,带走所有的钱,抛下你们母子三个完全不管,那你带着两个孩子,人财两空,以后的生活准备怎么过呢?”“那──那──”美婵越听越心乱,眼眶热热的,只是要掉眼泪:“那我怎么办呢?我从来就不管他的钱,怎么才能抓到经济大权呢?”

“问他要呀,”陶思贤说:“美婵,不是我说你,你也真老实得过了头!你是他正娶的太太,你有权管这档子事呀,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他们一状呢?告那个女的妨害家庭,这官司你是百打百胜,如果你要打,我帮你介绍律师!要吗,干脆和他离婚,让他付几百万赡养费!”

“离婚?”美婵呆呆的说:“我不要离婚。”

“那么,你去和他谈判,叫他先付你一百万,你就不告他们,梦轩一定怕你告状,准会如数付给你。你有了一百万,也就有了保障,即使他要遗弃你,你也不会饿肚子去讨饭了。如果他浪子回头呢,你们也可有笔重新开始的基金呀,你说是不是?”

“这……”美婵的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她从来就没有任何数字观念和经济头脑。“他……不给我呢?”

“只要你声言要告状,他一定会给你,否则你就告他,说他不养家,法院会判决他负担家庭。”

“可是──可是──他没有不养家呀!”

“哎,美婵,你怎么这样傻呢!”陶思贤不耐的说:“有了钱你就不怕他甩掉你了呀,如果他的经济由你控制,你想想看,他还敢和你离婚吗?”

“我拿了钱做什么呢?”

“我告诉你,”陶思贤向她俯近了身子:“我去找一个律师,帮你拟一张状子,你拿这张状子找梦轩摊牌,要他付你一百万,他怕闹成大新闻,毁了他的事业,也怕败诉之后,赔偿得更多,还怕那个女的脸上下不来,一定会答应你。你拿了钱,如果没地方放,可以交给我,我拿去帮你放利,或者做做生意,够你吃喝不尽了,你说怎样?如果你现在狠不下心哦,将来总有一天会带着孩子去讨饭,你看着吧!我们是好意帮你忙,你不能再糊里糊涂了!”

“是呀,”雅婵好不容易插进嘴来:“告状只有一年内可以告,一年后就告不着他了,是不是,思贤?”

“是的,要采取手段就得快了。”

“我──我──”美婵抹着眼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就依我们的吧,我帮你去找律师,怎么样?”陶思贤说:“拿出点骨头来,美婵,你有了钱,再嫁也容易得多!是不是?”

“我──我不要再嫁呀!”美婵哭兮兮的说。

“我也不是要你再嫁,只是要你给自己留一个退步!”

“反正我不知道怎么办好,”美婵毫无主见。“你们怎么说,我──我就怎么做吧!”

“那么,我就去帮你找律师了!”陶思贤忍不住面有得色,浓浓的喷出一口烟。“我告诉你,这样做准没错!”

“我──我──好吧!”美婵姸省了姸省鼻子:“我试试看!”

“态度要强硬一点,知道吗?”雅婵叮嘱着。

“我──知道。”

孩子们都已经跑到卧室里去玩了,不知道在争执些什么,闹成了一团,忽然间,小枫放声大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从卧室里奔进了客厅。美婵慌慌张张的跳了起来,急急的问:“怎么了?怎么了?打架了吗?”

“妈妈!妈妈!”小枫哭着,扑进了母亲的怀里:“表姐坏死了,坏死了!她骗我!她说的话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什么话不是真的?”美婵问,抱住小枫的头。

“她说爸爸不要我们了!她说爸爸有小老婆了!妈妈,”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她切盼的问:“爸爸呢?爸爸到那里去了?”

美婵注视着小枫,她的满怀愁苦全被小枫的一句话所勾起来,再也忍不住,她紧抱着小枫的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母亲的眼泪使小枫更加惊慌了,她恐怖的望着母亲,跺着脚,嚎啕的喊着:“爸爸!爸爸!我要爸爸呀!”

美婵泣不可抑,揽紧了小枫,母女两个,完全哭成了一团。

姸青仍然沉迷在她的小天地里,醉意醺然的度着她的岁月。她看不到隐藏在平静的生活后面的风浪,温暖的感情把她的头脑和心灵都填塞得太满了,她没有地方再容纳忧愁,也拒绝接受忧愁,她愿意用她整个的生命,去捕捉目前这一份完美的欢乐。

斜阳透过了窗纱,半轮落日远远的浮在碧潭水面,花园里,清香馥馥,微风轻扬。姸青等待着梦轩,昨夜,梦轩没有到馨园来,今天,他曾打电话告诉她,下班之后就来。厨房里飘出了肉香,他喜欢吃红烧鸡翅和鸭脚。看看手表,他马上要来了,走进屋内,插上了电咖啡壶的插头,片刻,咖啡的香气弥漫全室,壶盖在蒸气下跳动。侧耳倾听,非常准时,三声汽车喇叭声,她奔出室内,穿过花园,打开了大门,梦轩的头伸出车窗,对她扬着眉毛微笑,她欢呼着:“我算好你该到了!傍你准备了你爱吃的……”

她猛然停住了说话,一个小女孩儿正从车门里跳了出来,后面还紧跟着一个小男孩儿。她惊讶的张大了眼睛,望着那一对粉妆玉琢般的小孩,两个孩子也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她好奇的张望着。

“你不是说想见见他们吗?”梦轩说:“这就是小枫和小竹。”转向孩子,他说:“怎么,傻了吗?怎么不叫许阿姨?”

小枫抿着嘴,怯怯的笑笑,掀起了颊上一个小酒涡,低着头,她软软的喊了声:“许阿姨。”

小竹也跟着喊了句:“许阿姨。”

面对着这两个孩子,姸青惊喜交集,她没料到两个女圭女圭如此漂亮,和他们的父亲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他们相见,她竟有些微微的失措,蹲子,她把两个孩子分别揽在两只臂弯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由衷的低喊:“你们长得是多么的可爱啊!”

梦轩停好了车,和姸青及孩子们走进了屋里,两个孩子好奇的东张西望,姸青急于要找出一些东西来款待她的小客人,搬出了一大堆巧克力、牛肉干、和果子汁,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坐定了,她又把孩子揽向她的身边,要他们坐在她身子的两旁,剥了一块糖给小竹,又转向了小枫,说:“你真该早一点到我这儿来玩的,你可爱得像一只小蝴蝶呢!”

“你怎么不到我家去玩?”小枫天真的问:“我还有一个阿姨,就常常到我家去玩的!”

显然梦轩并没有告诉孩子们,她和梦轩之间的关系。姸青看了梦轩一眼,梦轩显得有点儿尴尬,彷佛需要解释一下,他低低的说:“我认为,无需乎让孩子们知道。”

姸青没说什么,她并不在意这个,两个孩子的可爱和天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只一忽儿,她就和两个孩子亲亲热热的玩到了一块儿。坐在地毯上面,她带着他们笑,带着他们玩,左拥右抱的揽着他们,给他们讲述那些尘封在她脑海里已许许多多年的故事;青蛙王子,睡莲公主,和金苹果。

梦轩惊异的发现孩子们在她面前变得那么柔顺,那么乖巧,竟和他们的父亲一般依恋她。悄悄的注视着姸青,他在心中感慨的自语:“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征服力量!”

姸青是不知道,她陶醉在孩子们的笑靥里,感到满心充满了喜悦和温暖。没多久,两个孩子已缠绕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了,孩子们的笑声中夹着姸青的温柔笑语,看得梦轩的眼睛酸涩,他忍不住要想,假如这一对孩子是姸青所生,这一幅家庭的图画是多么温暖!

一阵焦味弥漫在室内,梦轩耸了耸鼻子,又皱了皱眉头,说:“我打赌,一定是咖啡滚干了!”

“啊呀!”姸青惊跳起来,用手敲着自己的脑袋,嚷着说:“我帮你煮的咖啡!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一边笑着,她一边抢救下那烧干了的咖啡壶,对梦轩抱歉的眨眨眼睛,说:“怎么办?给你重煮吧!”

“我喝茶。”梦轩笑着说:“闻闻咖啡香,比喝更好。”

“那么,可以每天烧焦一壶。”姸青说。

在晚餐桌上,姸青忙着照顾那两个小东西,几乎都忘了自己吃,吴妈在一边帮忙,心底涌上一股欣羡,如果这是小姐的孩子呵!饭桌上的空气那么融洽快乐,梦轩带着种酸楚的情绪,看着姸青那样热心的对待孩子们。小枫咽了一口饭,握着筷子,忽然对姸青呆呆的望着,说:“许阿姨,你没有小孩吗?”

姸青愣了一下,笑着说:“是的,我没有。你做我的女儿吧,好吗?”

“我──”小枫认真的侧着头,想了想,严肃的说:“我不能,我妈妈会伤心的。”

姸青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然后她释然的笑笑,挟了一个肉圆放在小枫的碗里,说:“那么,还是做妈妈的乖女儿吧,别让妈妈伤心。”

“我不会让妈妈伤心,”小枫的小脸上一本正经:“只有爸爸的小老婆会让妈妈伤心,那是一个坏人!”

“当!”的一声,姸青手里的汤匙掉到桌面上,汤泼洒了一桌子,笑容倏然从她唇边隐去,欢乐霎时间遁走得无影无踪。她呆呆的望着小枫,面颊变得和桌上的磁碟一般苍白。吴妈挺直了背脊,正在喂小竹的一匙饭停在半空中。梦轩猛吃了一惊,面色也顿然变白了,放下饭碗,他紧张的喊:“姸青!”

姸青没有说什么,推开了面前全然没有动过的饭碗,她颓然的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的退进了卧室里。梦轩也推开饭碗,跟着站起来,追进卧室,姸青正愣愣的坐在床沿上,不言也不动,一脸的惨切之色。梦轩的心脏绞痛了,走过去,他把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低的喊:“姸青!姸青!”

姸青仍然不动,他蹲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那因激动变得冰冷的手,勉强的想安慰她:“不要为孩子的话难过,姸青!孩子是无心的,他们还完全不懂事!”

姸青咬了咬嘴唇,那是她痛苦的时候的老习惯。直视着前面,她幽幽的说:“就因为孩子是无心的,就因为孩子还不懂事,所以,孩子的话也最真实。”

“不要,姸青,不要这样想。”梦轩握紧她的手,一时间竟没有言语可以安慰她,好半天,才凄然的说:“什么叫‘是’?什么叫‘非’?姸青,是非是人为的,是人定的,扪心而论,我们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是吗?”姸青闷闷的反问:“你真觉得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使别人伤心?没有破坏别人美满的家庭?”

“哦,姸青!”梦轩痛苦的转开头:“不要作茧自缚,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目前的情况,对你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委屈了。你应该有权利享受爱情,姸青。”“我没有权利。”她低低的说。

“你有,”梦轩说:“每个人都有。”

“只有一个机会,我们都已经丧失了。”

“上帝应该给人弥补错误的第二个机会。”

“或者上帝并不那么宽大。”

“姸青!”他苦恼的喊:“我不该带孩子们来!”

“不,”姸青振作了一下:“你该带他们来,我喜欢他们!”

站起身来,她提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出去吧,别吓着孩子。”

重新回到餐厅,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小枫满脸惶恐,本能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吓得呆愣愣的。看到姸青出来,她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许阿姨,你是不是生气了?”

“噢,小枫!”姸青低喊:“一点也没有,我刚刚有些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来,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吴妈,你给小竹多喝点汤。”

这小小的不快彷佛立即过去了,他们又恢复了欢笑和快乐。饭后,姸青和孩子们大讲西游记,听得两个小东西眉飞色舞。接着,他们接待了一位客人──程步云。在馨园,他是仅有的来客。看到满室欢笑和两个孩子,这位老先生有些意外,再看到孩子们和姸青的亲热,程步云就更深的涌上了满怀的感动。

重新煮了咖啡,姸青给程步云和梦轩都倒了一杯,带着孩子退到卧室里去玩,因为两个小东西坚持要知道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结果如何。梦轩和程步云谈得很投机,谈了许多问题,许多人生。姸青走出来给孩子倒开水,无意之间,她听到程步云和梦轩的几句对话:“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昨天我在天使咖啡馆里,碰到陶思贤,你猜他和谁在一起?”

“谁?”

“范伯南。”

看到姸青,他们换了话题。陶思贤和范伯南,这是物以类聚。姸青回到卧室里,心中忐忑而惊疑,但她并没有让这件事太困扰自己,她仍然和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夜深了,两个孩子直打哈欠,梦轩要把孩子们送回台北,顺便也送程步云回家。车子开出了车房,姸青站在门口送他们,梦轩说:“别睡,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姸青含笑点头。小枫突然从车门里钻了出来,拉下姸青的身子,在她面颊上重重的吻了一下,用带着睡意的声调说:“再见,许阿姨。”

这使姸青大大的感动,小竹已经躺在靠垫上睡着了。目送他们的车子消失,姸青还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露侵衣,风凉如水,她满怀激情,也有满怀凄恻。孩子的一句话,程步云的一句提示,都是晴空里的暗影。隐隐中,她朦胧的感到,属于欢乐的日子可能不太长了。

“姸青!”梦轩停好了车子,用钥匙打开了大门,一口气冲进了房间里,扬着声音喊:“姸青!姸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姸青从卧室里迎了出来,带着一脸的惊吓。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姸青微微的抬起眉毛,神色中有着三分喜悦,和七分惊奇。“什么好消息?”

“我完成了一项很大的交易,赚了一笔钱。”

“哦?”姸青迟疑的看着他,他从没有对她谈过赚钱和交易这种事,她对这事也向来没有兴趣。

“这不算什么,但是,因为这笔生意做成了,我可以喘一口气,我把业务交代给张经理他们,已经都安排好了,换言之,我有一个星期的假期。”

姸青十分可爱的扬起睫毛,用那对清灵的眸子静静的瞅着他。

“懂了吗?姸青?我们有一个星期的假日,记得我说过的,我要和你一起去做一次环岛旅行,现在,我要实践我的诺言了,我们明天就出发!”

“明天?”姸青吸了一口气。

“是的,明天!姸青,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旅行,我一直欠你一些什么。”

“欠我?”

“欠你一场婚礼。”

“梦轩!”她可爱的微笑着:“别傻!我早已不在乎那些了,许多有婚礼的人不见得有我们这样相爱。”

“可是,我们该补行一次蜜月旅行。”

“这是你的心愿,”姸青的笑容温柔如梦:“反正,你心心念念要带我去旅行,我们就去吧!”

“明天一早出发,嗯?”

“自己开车去?”

“是的,你行吗?我们轮流开车。”

“我想可以。总之,一切听你的安排。”

“跟我来!”梦轩走到桌子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台湾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用一支红笔,勾划着路线,一面划,一面说:“我们从台北出发,沿着纵贯线公路到台中,再从台中开车到日月潭,在日月潭住两天,然后再沿纵贯线开车到嘉义,把汽车送到车行去保养,我们换乘登山小火车去阿里山,在阿里山玩两天,再到高雄,玩大贝湖,垦丁鲍园,最后到鹅鸾鼻,然后折返台北,如何?”

“你漏了纵贯公路。”姸青笑吟吟的说。

“那是另外一条路线,只好下次去了,如果我们折回台北的途中,你还不累的话,我们也可以从台中开往横贯公路去……”他注视着姸青:“你从没有去过横贯公路吗?”

“来台湾后,我除了台北以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你带我去的金山海滨。”梦轩望着她,不住的摇头,怜悯的说:“可怜可怜的姸青!”

姸青笑了,说:“既然要去,就该准备旅行要用的东西呀!”

“来吧!”梦轩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出房间,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他的汽车还停在门外没有开进车房。打开车门,姸青惊异的发现车内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抬起头来,她奇怪的说:“这是什么?”

“路上要用的东西呀!这一大包全是食物,牛肉干、花生米、葡萄干、酸梅、糖果……应有尽有。这边的一包是药物,以备不时之需的,那一篮是苹果和梨,还有这个是旅行用的热水瓶,你不是爱喝茶吗?我们连茶叶热水瓶都带……”

“还有你的咖啡!”

“对了,还有咖啡,我们在搬家呢!这是毛毯,当我开车的时候,你可以在后面座位上睡觉。我们在途中的饭馆里吃饭,每到一站都准备一些三明治,以备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吃。你想,这旅行不是完备极了吗?”

“噢,梦轩!”姸青兴奋的吸了一口气:“我被你说得全身都热烘烘的!我从没有这样旅行过,在梦里都没有过,而且,你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只要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笑容!”

“你放心,”姸青掩饰不住唇边的笑意:“我不会忘记带它的!”

第二天一清早,天刚蒙蒙破晓的时候,他们就出发了。晓雾迷茫的浮在碧潭水面上,空气里有着清晨的凉爽清新,无数呼晴的小麻雀,在枝头啁啁啾啾的鸣叫不停。姸青穿着一件宽腰身的浅紫色衬衫,一条深紫色长裤,长垂腰际的头发被一条白底紫色碎花的纱巾系着。依旧带着她所特有的那份亭亭玉立、飘然若仙的气质。梦轩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几乎忘了开车。姸青坐进车里,和站在门口的老吴妈挥手告别。车子发动了,老吴妈倚着门柱,迷迷茫茫的注视着车后的一缕轻烟,好久好久,才发现自己面颊上竟然一片湿润了。

车子在平坦的街道上疾行,穿过了大街小巷,滑出了台北市区,驰上了纵贯线公路。公路两旁种植着木麻黄,两行绿油油的树木间夹着一望无尽的公路。雾渐渐的散了,阳光像无数的金线,从东方的云层里透了出来。敞开的车窗,迎进一车子的凉风,姸青的纱巾在风中飞扬。倚着梦轩,她不住的左顾右盼,一片翠绿的禾苗,几只长脚的鹭鸶,一座小小的竹林,和几椽简陋的茅草房子……都引起她的好奇和赞美。她浑身奔窜着兴奋,流转着喜悦,而且,不住的把她的喜悦和兴奋传染给梦轩。

“看哪,看哪!一个小池塘!”她喊着。

“噢!那边有一大群的鹭鸶,几千几万,全停在一个竹林上,看呀!你看呀!”她又喊。

蛰伏已久的、她身体中活泼的本能,逐渐流露了出来。她的面颊红润,眼睛清亮,神采飞扬。梦轩把车子开往路边,停了下来。姸青问:“干什么?”

“你来开。”

“我行吗?”

“为什么不行?你已经开得很好了。”

姸青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她的驾驶技术已经很娴熟,车子平稳的滑行在公路上,风呼呼的掠过车子,宽宽的道路上只有极少的行人。郊外驾驶原是一种享受,只一会儿,姸青就开出了味道,加足油门,她把速度提高到时速六十公里,掠过了乡村,掠过了小镇,掠过了无数的小桥田野。

她开得那么高兴,以至于当梦轩想接手的时候,她坚持的说:“不!不!我要一直开到日月潭。”

“不怕累吗?”

“一点也不累。”

梦轩注视着她,她那精神奕奕的神情,那亮晶晶的眸子,那稳定的扶着驾驶盘的双手,那随风飘飞的长发和纱巾,那喜悦的笑容,和那生气勃勃的样子……这就是他最初认得的那个许姸青吗?那个不断要把餐巾掉下地的、可怜兮兮的小熬人?“姸青,”他说:“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改变了许许多多,你知道吗?”“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是不是?”姸青说:“我真不知道怎么会碰到了你,扭转了我整个的生命。以前,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过这种生活,开车啦,旅行啦,跳舞啦,吃小陛啦,游山玩水啦……那时候我的天地多么狭窄,现在我才明白,生活原来是如此充实,而多方面的!”

“我说过,我要教会你生活。”

“我也学得很快,是不是?”

“确实。”

“可惜我没教会你什么。”

“教会我恋爱。”

“你本来不会吗?”

“岂止不会,根本不懂。”

她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抿着嘴角,对他嫣然一笑。

中午,他们抵达了台中,在台中一家四川馆里吃午餐,拿着菜单,他问她:“要吃什么?”

“随便。”

“你知道吗?”他笑着说:“我将来要开一家饭馆,叫‘随便餐厅’,其中有一道菜,就叫‘随便’,专门准备了给你这种小姐点的!”

“这道菜是什么内容呢?”

“鸡蛋炒鸭蛋再炒皮蛋,另外加上咸蛋,和鹌鹑蛋!”

姸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好啊!你在骂人呢!”

吃过了午餐,他们没有休息,就又驾驶了汽车,直奔日月潭。到达日月潭,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在涵碧楼定了一间面湖的房间,他们洗了一个热水澡,除去了满身的灰尘。

开了一路的车,姸青显得有些疲倦,但是,当梦轩为她泡上一杯好茶,再递上一个削好的苹果,她的精神又来了。和梦轩并排坐在窗前的躺椅里,他们注视着那碧波万顷,和那凸出在湖心的光华岛,阳光闪耀在水面,几点游船在湖上穿梭。

梦轩握着姸青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清早去游湖,今天就在涵碧楼休息休息,如何?”

姸青点点头,在迎面的清风里,望着那满山青翠,和一潭如镜,她有说不出来的一份安宁和满足。喝着茶,吃着瓜子和牛肉干,他们两相依偎,柔情似水。他说:“你现在还有什么吗?”

“是的。”她说。

“是什么?”

“永远和你在一起。”

黄昏的时候,他们手牵着手,走下了山,沿着湖岸的小径,他们绕到教师会馆的花园里,小径上花木扶疏,石板上苔痕点点。这还不是游湖的季节,到处都静悄悄的,从石板小径走到有小亭子的草坪上,除了树影花影,就只有他们两个的人影相并。坐在小亭子里,眺望湖面,落日和水波相映,一只山地人的小船,慢悠悠的荡了过去,船娘用布帕包着头,橹声咿呀。天际的云彩金碧辉煌,湖的对岸,远山半隐在暮色里。天渐渐的黑了,暮色挂在龙柏梢头,他们慢慢的踱了回来,跨上窄窄的石级,走回涵碧楼。一路穿花拂柳,看流萤满阶,听虫声唧唧。

夜里,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屋内没有灯光,但却有一窗明月。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两人的心脏静静跳动。她微喟了一声,他立即敏感的问:“怎么了?”“多么幸福哪,这种岁月!”她感慨的说:“还记得从初次相遇到现在,受过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悲哀,也有多少的快乐!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这也就是人生,不是吗?痛苦也是生命中必定有的一种体验,对不对?那么,我痛苦过,我快乐过,我爱过,我也被爱过,这份生命算是够充实了,当我死亡的那一天,我可以满足的说一声:‘我活过了!’”

月光幽幽的射在窗帘上,繁星在黑而高的天际闪动。沉睡的大地上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生;快乐的,不快乐的,幸福的,不幸福的,会享受生命的,以及不会享受生命的。姸青依偎在梦轩的怀里,微笑的合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雇了一条人工划动的小木船,荡漾在水面上。日月潭分为日潭和月潭,一般游湖的人都游日潭,沿途上岸,逛光华岛、玄武庙等名胜地区。梦轩却别出心裁,主张游月潭而放弃日潭,让小船沿着湖岸划,在绿荫荫的山影中曲曲折折的前进,四周静得像无人地带,唯有橹声和风声。

梦轩和姸青并坐在布篷底下,手握着手。两人都静静的坐着,默然无语,只是偶尔交换一个会意的、深情的注视。

然后,他们到了阿里山。

从台湾最有名的水边来到最有名的山林之中,这之间的情趣大相迳庭。清晨,高高的站在山巅,看那山谷中重重叠叠,翻翻滚滚的云海,看那一点红日,从云层里冉冉而出,那一刹那间的万丈光华,那一瞬间神奇的变幻,可以令人目定神移。然后,手携着手,漫步在有数千年历史的苍松翠柏之间,凉凉的空气,凉凉的露水,和凉凉的云雾。只一会儿,你会走进了云中,惊奇的发现不辨几尺外的景致,再一会儿,又会惊讶那云朵来之何快,去之何速。高大的树木经常半掩在云中,几丛松枝,往往腾云驾雾的浮在半空里。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那样的引人遐思,把人带入一个神奇的童话世界里。

“看呀,看呀,”姸青迎风而立,伫立在一棵松树下面,神往的喊:“云来了,云又飘来了!看呀!看呀!我兜了一裙子的云,挽了一袖子的云呢!”

真的,梦轩望着她,云正浮在她的周围,挂在她的发梢和衣襟上面,她的脚踩在云里,她的身子浮在云里,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像闪烁在云雾中的两点寒星,她微笑的脸庞在云中飘浮。她,驾着云彩飘来的小仙女呵!那样深深的牵动他每一根神经,撼动他每一丝感情,他不由自主的向她迎了过去,伸着双手。他们的手在云中相遇,连云一起握进了手里。

她的身子依靠着他,她的眼睛仰望着她,那对黑黑的瞳孔里,有云,有树,有山,有梦轩。

“噢!”她感动的说:“这世界好美好美好美呀!为什么有人要说它是丑陋的呢?为什么有些人不用他们的胸襟,去容纳天地的灵性,而要把心思用在彼此倾轧,彼此攻击上呢?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东西就是人类,不是吗?”

“也是最丑陋的!”

“不,”姸青摇头。“人并不丑陋,只是愚蠢,人类的眼光太窄了,看不出天地之大!许多人不懂得相爱,把感情浪费在仇恨上面……唉!”她叹了口气:“我不配谈人生,因为我根本不懂人生,但,我是快乐的,满足的。即使我将来要受万人唾骂,我依然满足,因为我有你,还有……这么美好的一个世界。”

“为什么你会受万人唾骂?”

“以人类的道德标准看,我是个……”

他蒙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即将出口的话,她挣开他的手,甜甜的笑着说:“你多傻!我并不在意呢!”

“可是,我在意。”他郑重的说,眼底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被刺痛了。

“啊,看!”她分散他的注意力:“云又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云!还有风!”她吸了一大口气,衣袂翩翩,长发飘飞。

仰着头,迎着风,她念着前人的诗句:“长风万里送秋雁,对地可以酣高楼!”转向梦轩,她热心的说:“我们不回去了,让我们老死他乡吧!”

梦轩的兴致重新被她鼓舞了起来,他们追逐在山里、树林里和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