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既然都到了城里,为什么我不能上街?!”时值进驻西梁边塞玄贺城的第七天,被关在朴素大方的朱门深院里,N次试图出门未果的费大少爷终于发飙了。哭丧着脸,无精打采的把气势汹汹向门口闯去的前者第N+1次扯回来,周雨梅端出不输于对方的凄凉表情,喃喃的解释:“都跟你重复多少次了!男人家的,怎么可以随便到外面抛头露面!痹乖的等将军回来,一定会带你去玩个痛快的!”

“这句话你也重复了一个星期了!有没有可行一点的建议啊!”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挣月兑开武艺据说很高强的周雨梅,费英昂发出困兽的不满,冷冷的驳斥道:“你们的将军就和蒸发了一样!整整七天,哪里见到过影?!”

“还不是因为要忙着向朝廷递战报。”爱莫能助的耸耸肩,后者也忍不住叫苦:“你就同情我一下,老实点吧!想想看,几个月才从战场上退下来,想要去青楼找老相好们叙旧,却不得不在这里奉命看人。我周雨梅身为女人,也太失败了吧……”

“……”头痛的重重坐回椅子上,虽然费英昂已经接受了西梁的国情,可对方过于刺激的发言还是令他无法消受。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身为同胞他实在是为这里的广大男人们感到丢脸!就以现在围绕着自己,身着罗裙,手托果盘,浓妆淡抹,一步三摇,扭腰提臀的侍男们为例吧。当他七天前第一次与这群女装版太监照面时,在知道对方也是男人的瞬间很不给面子的吐了出来!害曲洛冰以为他是旅途疲劳,水土不服,硬是逼着军医给自己开了蓄意多放黄莲的中药!

他也不是没有抓过这些男人喝问:“你们就没有身为男性的自尊吗?!”

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讨厌啦~你说什么啊~人家不懂得了啦……”

由此气昏的自己,错过了和曲洛冰约时间的时机,不得不连续七天被关在这一隅天地中,日日和一个号称“被千人斩”的周雨梅大眼瞪小眼,两看两生厌!

就在各怀心思的一男一女各自扭转开头长吁短叹的同时,一道剪着耀眼阳光的银白色身影突然闪现在雕画厅门外,伴随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响起在两人耳际的是曲洛冰那稳重而温文尔雅的清哑嗓音:“英昂,闷坏你了吧。”

“将军!我被关了七天,骨头都长蘑菇了……”抢在呆坐原地的费英昂前面,周雨梅如释重负的挂起讨好的笑容迎上了前者潇洒的身影,可她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便被心不在焉的曲洛冰打断了:“走吧。本将带你去周围散散心如何?”

静静地审视着几日不见,却让自己思念的宛如经历了沧海桑田的男人。为他帅而稚气的堵嘴而失笑,为他故作姿态的不屑一顾而温柔的眯起眸子,曲洛冰强忍想要把对方搂在怀里的冲动,轻咳一声,云淡风轻的提示道:“当然,如果费大公子不愿赏小将这个薄面的话,本将也只好独自去‘朋来居’借酒买醉了……”

“谁说不去了?!哼!本情圣从来不准备拒绝女人的邀请!”尤其是那个女人打算付帐的情况下!忘记了自己积攒七天的满月复怨气,费英昂迅速的起身靠过来,自然而然的抓过前者垂在身侧的手腕,绕过被忽略的欲哭无泪的周副将军,大步流星的向期待已久的外面赶去!

“……”因他逞强的自圆其说而皱眉,曲洛冰本来想要抓住问题计较下去的念头,在看见自由之后,整个俊颜都明丽倜傥起来的费英昂的时候,化做了一丝宠溺的苦笑。缓缓握紧对方牵引自己的手,千言万语,都敌不过此刻的一倾回眸……

“快点!你们女人出门怎么总爱磨蹭?!”

“唉……英昂,男人是不应该跑在女人前面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你来我往,将本就狭窄的道路挤的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嬉闹声,孩子尖锐的笑声,老人沙哑的训斥声,女子混厚的吆喝声,男子柔和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融合成别扭的和谐旋律,一鼓脑的与正午刺目的日光同时袭入费英昂的耳目!即便他已经端出了最稳重的姿态,可好奇的虎目还是灵活的转来转去,把每一个历史剧中才有的古香古色的景致牢牢的映入脑海里!

好不容易拖着他走过摊贩云集的街市,曲洛冰在比将军邸布置的还豪华的‘朋来居’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拉着还追随着卖艺人的身姿不肯回头的费英昂双双落座。

“你很喜欢出来逛?”吩咐完相熟的小二后,曲洛冰移回视线,浅笑着把碗筷用自己干净的方巾利落的擦拭了之后递到后者面前,轻声启开话题。

“废话。男子汉志在千里,怎么能忍受被关在一隅天地中!”不凉不热的抱怨着,依依不舍的回转身来,恰巧迎上对方温和的笑颜,很少在战场上看见曲洛冰的如此表情,令费英昂在惊艳之余,反驳的口气不由的弱了三分。

“别乱说,男人还是乖乖的守在家里相妻教女比较惹人怜爱。”

“谁期望惹人怜爱了!”受不了她的‘俗话说’口气,后者夸张的趴在桌子上大声的哀叹了一句!幸亏精致飘香的饭菜抢在了曲洛冰的说教之前到达,险险地挽救了两人间难得的平和氛围。还想再多说他两句的曲洛冰,见状也只好帮忙把菜肴夹入他的碗里,无奈的笑叹:“你啊……慢点吃。男人家这么胡吃海塞的像什么样子啊……”

说归说,那夹菜的筷子,却一刻都不停的把全部精华毫不犹豫的送到对方的碗里。

“吃的好饱!”满足的舌忝舌忝上唇,费英昂不拘小节的当街伸着懒腰,不顾后方颦颦皱眉的曲洛冰,灵巧的一个闪身,汇入前方的人海,挤入夜市的喧闹中去!

“英昂!”焦急的呼唤着头也不回的前者,曲洛冰不悦的看着他与其他女人衣衫擦动的消失在眼前,举步想要追逐,却又被余光扫到的小摊吸引住了脚步。左右权衡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顿身,倾向挂满珠花玉坠的摊子。

见怪不怪的扬声招呼着躲躲闪闪,娇颜飞红的曲洛冰,摊主堆起和气生财的笑容,热情的介绍道:“这位小姐,是为小情郎挑首饰吧?我王大姐摊上的东西都是京里的稀罕货,包准你家小伙子看了动心!”

“……我,我想买件礼物。”没料到沙场上指点江山,深藏不露的自己在男女之情前如此的生女敕,曲洛冰不无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僵硬的小声回答,目光浏览过玲琅满目的各色珠宝玉器,缓缓留驻在角落里泛着盈盈翠绿的玉镯上难以移开。

深谙察言观色的老板见状,二话没说的把她看中的玉镯塞进了曲洛冰的手中,生怕她犹豫的怂恿道:“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枚镯子玉质清凉而柔和,苍翠剔透,杂色全无,是百里挑一的珍品!您的情郎真是好福气,由这镯子一称,那才叫美上加美呢!准叫其他男人都嫉妒羡慕!”

“……他……真的会喜欢?”不安又怜惜的把光滑的玉镯纂在掌心,曲洛冰迷惘的呢喃着自问。经不住老板的推崇,沉浸在对接过镯子的费英昂的笑颜的幻想中,纵使是明知老板故意把价格抬了三成,她还是毫不迟疑的掏钱买了下来!

他一定会很开心吧?周雨梅上回还提醒自己,要买些小东西哄哄男孩子呢!何况……以前她顺手将用不着的赏赐分送给某些官家千金时,他们也都笑逐颜开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的穿戴停当,出来炫耀。男人……都经不起珠宝的诱惑吧……

思及此,曲洛冰总算鼓足了勇气,目光敏锐的在人群中揪出费英昂的位置,三步并做两步的挤上前去,拉出还玩闹的气喘嘘嘘的前者。

“干什么?”奇怪的白了僵硬的她一眼,映着夜市闪烁的灯火,费英昂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吹到自己脖颈处的呼吸,引得连他的脸也烫了起来。

“英昂……我,我是个粗人……”咬紧下唇,纂住掌心内的细汗,曲洛冰拼命回忆着苏琳被自己逼出来的预备台词,深深吸入晚风的凉爽,毅然决然的闭起眼眸,棱角分明的脸庞红得犹如刚刚西沉的暮色,有种女人的特有的娇美:“所以,我,本将,不知该……”

“你说话可不可以痛快点?别像其他女人那样婆婆妈妈的。”好气又好笑的环臂抱胸,费英昂挑眉笑道。虽然心里明白对方是女性,应该礼让三分,可他就是不想曲洛冰和自己以前结实的传统女性那样落入俗套。这个女人……这个他欣赏的女人,是应该与众不同的。

把他的嘲弄权当成鼓励,心中提醒自己是女人,要拿出气势来。曲洛冰咬紧牙关,一把抓过费英昂的右手,把藏在衣服里,贴着胸口而放,被心捂得暖意浓浓的玉镯温柔而坚定的塞了进去:“总之!英昂……这个,送你……”

“你在做什么啊?”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本能的收拢五指,纂过手中犹带对方体温的心意,本来还和乐融融的气氛,在他垂首看到掌中之物的刹那化为乌有!

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费英昂恼羞成怒的把曲洛冰小心翼翼塞在手中的玉镯狠狠的摔在了硬梆梆的土地上,一声咆哮响起,打沉了好不容易浮上水面的情意:“给我这个做什么!女人!你是在讽刺我吗?!”

“……”惊异!受伤!沉默……呆呆的低垂眼帘,木然的望着被丢在地上的礼物。觉得自己刚刚的期待都愚蠢到可笑的境地,曲洛冰冷冷扯开嘴角,没有语调的迎合着对方的口吻自嘲道:“是啊……给你这些又要做什么呢……”对于不屑一顾的人,给予真心诚意又能换回什么呢?到头来,自以为是的还是自己,丢脸的,也只有自己,不是吗?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

上一个刹那……

她还不曾怀疑过……

她以为他至少还是喜欢自己的……

上一个刹那……

她还可以如此欺骗自己……

然而……

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她为什么要亲手打碎不存在的神话?!他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不懂情趣的武妇呢?他怎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

“你脑子进水了?!送我这种东西谁会喜欢啊!”搞什么?!他费英昂是堂堂七尺男儿!傍他一个女人家的镯子是想让他和那群娘娘腔同流合污吗?!这个女人也太看不起人了吧?!他还以为……她是会理解的,会在自己的影响下改变的!到头来,他们依旧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会为谁……稍作退让……

“对不起。本将以后不会再冒犯公子了。”头也不回的甩下一句,曲洛冰握住拳头,把全部的愤怒全都宣泄在自己的掌心。压抑在心头的堵塞感令她恨不能就此消失在围观的人潮中,可唇间苦涩的顾忌又让她抵抗着被丢在地上,踩在脚底的自尊心,漠然的询问:“和我回去吧。”即使他不喜欢自己,她也不能把他一个男人家的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面。

“……你自己先走吧!我跟的上你!”嘴硬的顶了一句,确定微晃着离开的曲洛冰不准备回头后,费英昂魄力十足的瞪跑看热闹的群众,趁人不注意,迅速弯下腰,谨慎的出手如电的捡拾起上一秒还被自己不假思索扔掉的镯子,搁置唇前吹了又吹,怜爱的抚模着玉环光洁的外表,万般无奈的,自我放弃的,把它塞入了离心口最近的怀中!重新捂热还来不及冷却的温暖……

这个笨女人……

非要在人前践踏自己的男性尊严才开心吗?!

不过……最终还是冷酷不到底的自己,也许真的没资格计较些什么。

一路无言的相随回到府中,没有察觉气氛尴尬的周雨梅不怕死的冲上来,奸笑着刚想打趣,就被阴沉着脸的曲洛冰揪到了墙角!

“将、将军?!”什么都还没说也会踢到铁板啊?!有没有天理……

“雨梅,休息了七天,不要荒废了操练!明天一早你就去校场带部队训练!”心口的烦闷压低了曲洛冰本就低沉的嗓音,再配上那双深隧得要把人陷进去的威胁意味浓重的眸子,成功的让识时务者的后者放弃了抗议的权力。拼命的点着头,周雨梅好不容易得到了重新呼吸的机会,但还不等她向新进门的苏琳使眼色,后者就不明就理的奇怪问道:“将军?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写的台词该不会没奏效吧?”

“……苏琳。”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曲洛冰磨牙的开口补充:“你和雨梅一起去吧。”

“去?去哪里?”在面容冷艳的将军方面得不到答案,苏琳无可奈何的转过头,去问同情的望着自己的伙伴。连和她解释的力气都省了下来,周雨梅上前,抓过还在迷惘中的同僚,唉声叹气的拖着她向门外逃难去也——

“去校场。练兵。”

“为什么?又要打仗了吗?!”

“……边境要不要打仗我不知道,不过……大厅里的火药味已经明显的不言而喻了!”扯过脑子转不过弯来的苏琳,周雨梅驾轻就熟的蹿到了曲洛冰看不见的地方,胸有成竹的武断道:“如果不想贯彻炮灰的命运的话,就少张嘴多办事吧……”唉……但愿将军抱得美人归的那天,她们两个苦命的替罪羊还能留得一条小命讨杯喜酒尝尝……

冷澈心扉的目光追随着两个属下的身影在院落深处遗失了目标,无限疲惫的闭起眸子,深深的吸入潮湿的空气,曲洛冰缓缓扬眉,睁眼瞥了重云密布的夜空一眼。明明还是星罗棋布,月光如水的夜色,如今已黑漆漆的一团……

“看来……又要下雨了……”

西梁国都,皇宫,金銮殿上。

威仪端丽的身姿包裹在刺目绚丽的明黄色里,西梁的女帝不怒自威的绝色容颜上,一双锐利的明眸闪着无人可以琢磨的高深莫测。雍容华贵的抬抬手,下方跪成一片的臣子立刻鹜立两排。沉吟了片刻,女帝似乎决定还是按照昨晚定下的计划进行:

“何爱卿,你即日便启程吧。”

“谨尊帝命,小臣定不付众望,一举查出抚远将军私自出兵的内情!”

姓何的官员话音未落,文臣和武将的行列便一如前几日那样刹时又炸开了锅。几个不服诬告陷害的官员纷纷面露不忿之色,其中一个文秀清丽的年轻女文官更是不顾周围同僚的拉扯,冲前两步,跪在中央慷慨激昂的进言:“皇上!哀远将军一心为国,有目共睹!怎么可能会为一己之私擅自出兵呢?!求皇上明察啊……”

“哼!曲洛冰此番迎战车硫,根本没有向朝廷请示过,不是擅自做主,藐视朝廷又是什么?!”被对方抢白而心有不甘的何姓官员见状,也跪在了旁边,针锋相对的抗争道。

“将在外,时事瞬息万变,君命自有所不从!况且,曲将军在战事结束后,已经五百里加急的把战报和请罪折子递过来了啊……皇上……”苦口婆心的拧着柳叶眉,年轻女子温文尔雅却坚定不移的身影笼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回头瞪了一脸男子似的阴柔,写满了卑鄙二字的同僚,她忍不住豁出礼术的顾忌,膝行两步拜倒在不为所动,高傲冷漠的女帝面前,无奈的呼唤着。

“边陲拥兵,不从调遣,这可是养虎为患啊,皇上!”故意和她对着干,在前者匍匐在地,气得浑身发抖之际,何姓官员斜了前排闭目养神,状似对纷争毫无兴趣的三王爷一眼,冷笑着反驳道。

挥挥手,制止这段没营养的辩论。女帝目光深处闪烁着一丝玩味,面容上却凝结着高处不胜寒的冰霜,冷冰冰的下了结论:“曲将军究竟是否有二心,待查过后便有结论了。众爱卿不必多言,何惠敏,你依然按计划出发,好好把你督军使的任务完成!”

“臣,谨尊圣命!”挂起胜利者的讽笑,白了犹自跪伏在地,紧咬下唇的女文官一眼,何秀莲娇声应喝,别有深意的向着三王爷的方向,崇敬而邀功的望去……

西梁边陲,玄贺城。

心情复杂的将飞鸽传来的秘函用白玉般的修长手指夹送着,放到烛火里燃烧殆尽。曲洛冰缓缓揉开自己紧皱的眉心,疲惫的向沉着脸,焦急的等待在侧的两个副将解释:“果然不出所料……朝廷派户部侍郎何惠敏为督军使,来勘查我们此番突然出兵与车硫正面交锋的内情。”

“什么?!”本就不报好的希望,但在听到督军使的名字时,周雨梅还是禁不住失声叫了出来:“那个何惠敏不是三王爷的人吗?!皇上怎么这么糊涂,派这种人不是明摆着给她机会陷害忠良吗?!”

“雨梅!不得无理!”颦起月眉,冷冷的喝止口不择言的属下,曲洛冰站起身来,稳步移到窗前,遥望着不远处费英昂房间里隐隐约约透出的昏黄灯火,一寸寸握紧拳头:“这是朝廷的旨意。我们只要尽可能的把真实的一面公布于世就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将军……”不想和周雨梅一样触霉头,但苏琳也无法对即将来到的祸患保持乐观:“现在朝廷里清浊混淆,黑白颠倒,三王爷笼络的人哪个不想致我们于死地,好换上她们的人掌控军权?!这次的督军使……来者不善啊!”

“……皇上的安排,自有她的道理。”轻举小臂,示意属下不要多说后,曲洛冰自嘲的叹笑着摇摇头,目光留恋的又瞥了费英昂映在窗棱上的黑影片刻,边在那模糊的绰绰身影上勾勒着记忆中的轮廓,她边小心翼翼的压抑着心痛和不舍,漠然的吩咐忧心忡忡的苏琳道:“阿琳,叫你去江南置办宅子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啊?哦!已经吩咐下去了……”没有料到她话峰从严肃的大事转到了这种鸡毛蒜皮的闲谈,被点名的后者在呆然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顺便问出心头的迷惑:“说起来……将军要在那里修别邸,又为什么不肯以抚远将军府的名义呢?这样一来,事情就可以顺利很多了……”

“笨!”狡猾的转了转黑亮的眼珠,暂时放弃为无法改变的未来烦恼,周雨梅爱玩闹的坏习惯又浮了上来,斜了沉着张俏颜,不予置评的曲洛冰一眼,她不怕死的揣测道:“当然不能用将军的名号了!你见过金屋藏娇还明目张胆,召告天下的吗?!”

“胡说什么!将军又不是你,怎么会干……”瞪眼反驳到一半,苏琳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安的顺着曲洛冰的眼神一路看到费英昂的方向,她咽了口口水,试探性的询问:“那个……将军,您不会真是为了那个身份不明不白的男人才去建屋置业的吧?!”

“……嗯。”懒得再隐瞒,曲洛冰淡淡的轻哼一声,承认了对方的猜测。没有注意两个属下天塌地裂的夸张表情,她的脑中,此时担心的只有一个事情。如果万一她被诬获罪,费英昂无依无靠,又是个男人家的,该怎样营生……

以男人来说,最好的归宿莫过于找个好女人嫁了。可是,纵使知道对方不爱自己,她还是无法平心静气的将第一个进驻心田的男人恭手推入其他女人的怀中!她……做不到!

狠狠的一拳捶在窗棱上!巨大的撞击声吓得还想发表评论的两个副将乖乖的选择了禁声!曲洛冰扬手,衣袂翻舞间,雕花木窗重重的合在了一起!然而,费英昂那张算不上可爱二字的过于阳刚的脸,却在窗户合上的同时,闪现在前者的心间。已经铭刻在灵魂里的身影,试问用什么才能关在心的外面……

“英昂……”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为什么我理智的时候,你要凑到我的身边?为什么当我沉沦的时候,你又要理智的抽身离开?!为什么上天要给我你这么大的一个麻烦?!这是冥冥中的赏赐,还是一种……最深意义上的惩罚……英昂啊……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呢……为什么只差一步,我就是看不透你……

现在的我,多么希望你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啊!不会兵法也好,不会运筹帷幄也好。只要你可以像其他男孩那样,乖乖的等待下聘,在深闺里一心一意的守候着妻子的归来。认命的将命运交给我这样的女人来掌握,为我对你的青睐而窃喜的整夜难眠……

那么,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吧……

可是,如果这样一来,我也不会爱上你了不是吗?

你的与众不同,你的潇洒任性,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才会有的不把女人放在眼里,不遵守礼教束缚的特质……才是吸引我的真正理由不是吗?

为什么……我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离经叛道的男子呢?

是不是……多年的征战杀戮,让人累得,已经不愿多想了呢?错也好,对也好……就如雨梅所说,心中装了一个人的时候,对错的界限也就模糊了。只有爱与不爱的分别……明显的刺目……

“唉……”轻叹着,曲洛冰收拢十指,扣入木板错综复杂的纹路中,心乱如麻……

“完了完了……”仔细的观测着曲洛冰的每一个表情,半晌后,周雨梅大叹着摇头晃脑的将苏琳拽到角落里,告之对方自己的结论:“将军这回是吃到败北的滋味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将军这么才貌双全,文武两绝,女子气概的人,还能征服不了一个男人吗?!”说归说,余光追随着上司的容颜,苏琳的反驳变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况且……那个男人整个一个女人公,除了将军谁会要他啊!”

“……”崇拜的看了不怕死,仗义执言的同僚一眼,转头偷望了望心思不在她们的谈话中的将军,周雨梅垮下肩来安心的擦了把虚汗,压低声音提醒:“你想死啊!竟然敢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唉唉~总之,情场可不是战场,光靠自身条件优良是不行的……”

“你是说咱们将军英姿洒爽,还比不上一个不守闺条的男人吗?!”

“你真的是木头啊?!笨!我问你,如果照你所说,将军早就是驸马爷了!鲍主条件那么好,倒追将军那么久的他,还不是杀羽而归?!”被周雨梅骂的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久,苏琳才反过味来。看看将军眉宇间锁着的愁绪,又看看唉声叹气的同僚,她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祈祷了……

有没有搞错!那种三不从,四德不具的男人,竟然也敢挑剔……

敝只怪她们的将军,眼光未免,过于独特了点……

摇曳的烛火,在光与影间晃动,摇摆不定,宛如费英昂此时此刻的心情。

借着昏黄的光晕,他细细的端详着被轻柔的握在指间的玉镯。触模着那润滑冰冷的质地,审视着那翠绿剔透的色泽,连一向讨厌首饰等零碎物品的他也不得不承认,曲洛冰送自己的,是一枚很贵重的礼物。

是她送的东西,他本该欣然接受的。

然而……甩甩头,抛弃开想要把镯子套在自己腕上的恐怖念头,费英昂后怕的将玉镯丢到木桌的另一端,用发现蛇蝎毒物的目光谨慎的戒备着!

他不正常了?!他一定是被周围的变态传染了!竟然会有向娘娘腔发展的苗头!肯定是在西梁这诡异的环境下待的太久了,害他正常的认知系统产生了严重的混乱!他怎么可以喜欢这种女人家的首饰呢?他怎么会有想要把它戴在身上,永远,永远都不要摘下来的想法呢?!这些……是不对的!而不对的根源……则在于这是曲洛冰的馈赠……

如果是周雨梅等人送的,他估计便可以不假思索的顺手将东西在第一时间销毁掉了!

可是……

探手怜爱的又把镯子够回来。费英昂用自己略显粗糙的指尖温柔的抚模镯子的轮廓,感受着那丝沁人心脾的清凉一路延伸到凝眸深处……

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是她啊……

要有多么重要的理由,多么大的勇气,才能让那个女人懂得此种温存呢?

曲洛冰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两人中间这第一个联系品递入自己掌中的呢?

究竟……她想要对自己……表达什么呢?

是爱吗?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那个男人婆……”被自己的推测逗笑,笑出连自己也陌生的苦涩声音。费英昂懊恼的揉乱头发,暴燥的把全部的混乱丢到心湖的底端!这不是现在该烦恼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找回蔺寒他们,大家集思广益,想办法回到他们正常的世界,去从小鸟依人的女孩身上找回身为男人的尊严!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的把镯子揣回怀里……

那贴近心口的舒适碰触感,却不甘寂寞的激起了难以名状的落漠。

回去……就要离开曲洛冰了,不是吗?

要他离开这个比男人还厉害,比男人还冷静,比自己还稳重,比自己还帅气的女人,回到从未相遇过的日子,并非易事,但也没有难道无法达成……

可是……他离开后……谁又能接替自己,去怜惜那个太强大的脆弱女人呢?谁又能像自己一样,去保护这个不需要保护的女人呢?谁又会像他那样,去用一颗男人汉的心,去翼护这个……女人呢……

谁又会懂,不论西梁几千年的国情是什么,不论她曲洛冰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她都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呢?!

他可以离去,但他……放不开…

“洛冰……”为什么呢?此时我多希望,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柔弱女子,会撒娇,会在我的怀里依赖。可如果你真的和我的世界的女孩子毫无区别,纵使再美丽,我也不会为你心折了吧?

“呵呵……真是脑袋被烧坏了啊!”为什么他觉得,正是这抹桀骜不驯,才是这个女人吸引自己的理由呢?正是她男人婆的地方,牢牢把自己抓住呢……

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呢……

然而,这场二人的战争中,谁又是完全清醒的呢……